刘创,诗人,作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诗刊》《十月》《星星》诗刊、《湖南文学》《作家》等刊,著有诗集《大湖之境》《从楚国出发》《梦见野马》。获第二届教师文学奖诗歌大奖、李白杯诗歌奖、天涯国际诗会奖、刘伯温诗歌奖等。现居洞庭湖畔。
在波光中显形(组诗)
河流生存指南
一生都在同一条河流沉浮
对以水为命者而言
河水的微响,即是十面埋伏
当水位漫过警戒线
所有伪装,都在漩流里现形
我沉坠向史前般的清澈
试图在水底找回点什么
浮出水面时,被洪水漂白的云
正将一枚生锈的钥匙投入江心
我是被古老江水赦免的幸存者
拥抱仅存的清流
逆光,侧身,逐浪而歌
虚构鱼群逃离的路径
流水一遍遍刷新我的存在
遇见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逝水
每次从大水里爬上防洪堤
都有短暂的失忆——
我穿戴整齐得体,站在岸边
竟像被剥光鳞片的标本
一丝不挂
这迟缓的河道里,游动着
无数个正在泅散的我
妊娠的河流
当固执的河鲤划开春寒,我窥见
远嫁归乡者的脊背,在波光中显形
她不再是涟漪边缘的看客
披一身粼粼铠甲
在孕水中执戟逆行
孤绝的美,在抗衡的波涛之上
扑倒一个个假想的对手
成为大河桀骜的起点
整条水流在产道中舒展
每个拂晓,都在呕出朝霞的凝血里
阵痛,千锤百炼
造物的回响,多么不可思议
那条孤勇而无意漏网的鱼
从水涡的中心跃起
当第一颗卵,叩响河床
所有浪花都成了助产士
她腹部优美的弧度
是一段炽烈而神圣的时光
有那么一刻,妊娠的河流
试图截住,暴走的春洪
改写流水的遗传密码
胎血正漫过堤岸
大自然原始的母性,撕开
河流所有的戒律,势不可挡
九皋之鹤
九皋静伏于云鹤的羽翼之下
把日出和暮色,赶进静止画框
云鹤飞过,天空一片片瓦解
幻象应运而起,又消弭于
无形。黛青的泛爱
在绢本上洇出瘦金体
某种不可言说的,皎洁
进入翅膀划定的鹤影
孵化属于一只鸟的宿命
云鹤越过一个又一个沼泽
重复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轨迹
有时它如未来主义的访客
栖息于高枝
发出日出般的长鸣,令人惊惑
无字天空的落款处——
是谁,撕开那些装裱的暮色
开湖祭祀节
在湖心的深幽秘境,诸神
如成群的白鸽,掠过潋滟水面
大司命在唱,少司命在唱
山鬼指尖流淌着香草的馥郁
悄然揭开记忆的封印
湘夫人的叹息,湘君的凝望
截取,流水的两端
浪尖的卜骨,被月光漂白
预言着湖面即将翻涌的卦象
遇见一群披戴苍茫的人
奇异的锦衣,流霞般绽放
祭舞踩碎斑驳的心情
他们古老的俚语
仍保持着春水的恣意
濡湿云梦最早的一声蛰鸣
祭祀者实为一群躬耕之人
手捧,质感粗糙的稻谷和稗草
仿佛握有神秘的符咒
骤然释放出一阵潮湿的风
急切地追赶,另一阵潮湿的风——
两股风在苇管里,媾和
此刻,天空明澈得近乎发出轰鸣
一条刀鱼
切开,寂寥的湖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半空
鹿语者
三岁那年的雾色清晨
我踩着露珠进入麋鹿的领地
手心紧攥野蒿、苜蓿
母鹿将我认作走失的幼兽
围着我呦呦鸣叫
那时的我,还未学会言语
在尚未驯服的声带里
启蒙的欢愉,始于鹿鸣的震颤
声声鹿语,仿若初春暖流
瞬息灌注并充满整个身体
这些年,呦呦鹿鸣
寄生在我想象的奔跑之中
或是,我被鹿鸣日夜追赶
重返苇丛的某个霜夜
拾到鹿之寄语
提及我成年后罹患的失语症
痛惜我沉默的声带,结满锈迹
湖风穿过我空荡的声腔
比幼鹿初啼更轻,更涩,更哑
蚌壳备忘录
湖蚌迁徙的神秘纹路
溶解在湖岸线里
这水底生物镌刻的遗迹
独属于我,暗合悸动的心路
月光浸透的浅滩
我拾起这枚空蚌壳
它是传说中,湖之精灵栖居的
银质殿堂。里面藏匿着
我们之间隐秘的约定——
它谈及那些走失的流水
谈及一个潮声重返的夜晚
我与这小小的空室对坐
听它诉说,曾收容过多少
潮汐的骸骨。如何
固执地将砂粒,磨成泪光
我看见,一股动情的微澜
在寂静的空腔里打转,夺眶而出
青草湖
青草湖是永恒的跨界者
以改变,确立不可更改的立场
连绵数十里,风吹草低时
草原一夜之间沉入水底
只要时机一到,所有的草色
都将在某个清晨返场
草原与湖泊,来回切换
演绎天地法则的轮回
闲看云起时,我拾起呛水的
牧笛,和褪色的马鞭
一片湖,拥有跨季的葱茏
而草原深处,亦涌动着
我们心中常怀的春水
世界,或许就是未知的青草湖
袒露一切时,也隐匿着一切
我独自静观湖水
湖水也正静观另一个我
潮涌般的马群,驰过我单薄的船舷
离离新草正漫过我年轻的脚踝
木兰之露
这些自星河出逃的露珠
择一瓣白玉兰
禅意地坐定。它们
恰似我混沌内心的反证
一个人的星空,凝入
露珠里,甘愿囚于方寸晶莹
我虔诚供奉
白玉兰撑起的空灵禅院
收集这些露珠,如同放牧
花萼间的清芬与幽光
收集那些被露水点化的苍茫
有着不言而喻的东方之美
白玉兰在微凉里,保持饥饿
它啜饮露水,又吐出更湿润的我
让露与无数个我,互相致意
水穷处
总有些美的存在,源于
某个身影在某一时刻的出现
譬如,当水之湄失去
伊人凝望的倒影
便是一片荒芜之境
所谓苍苍蒹葭,也不过是
凛冽的风,在收割冬日里的记忆
收割机吞下最后一株芦苇时
月光被碾压成纸浆,最终
铺展成湖面苍白的信笺
在泛潮的头版,当渔民上岸的
新闻,与伊人的古典倩影
偶然相遇
两个被水塑造的人
合力救活一张报纸的平庸日常
此刻,我窥见纸纹深处的造物主
递来一竿新生的芦苇
带着淤泥土腥,与初春的潮声
石头记
当我转身,与湖岸作别
一块矶石接住我沉落的呼吸
它棱角分明的缄默
一次次,镇住
我体内暴动的潮水
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
它站在那里,就是存在的边界
让深渊从我脚踝,逐渐后退
每一刻的沉默,都是反向的流动
那些湿漉漉的旧事
荡漾,散开,一贫如洗
有人仍悬于桅杆之上
有人已坠入河谷
它与落日对峙。多少次
站成一道缺口,让风蚀的裂缝
泄露那句千年的未竟之语
湖畔的石头,用潮汐的一生
逼退春秋,终于开口喊出我的乳名
“头条诗人”总第1171期,《湖南文学》2025年第11期
张雯
这组诗以显隐之道,实现了对传统水意象的颠覆性重构。
钥匙暗藏于《青草湖》一诗。不仅因为青草湖是诗人的故乡,是胎藏一切的母体,重要的是它显露了一个世界的存在形式。青草与湖水此显彼隐、此消彼长的来回推荡,向诗人启示了“变动”这一不易的天道和诗道。这是诗人的世界,乃至整个楚文化的基本存在方式,也是诗人所承负的命运:一切如舟行水上,晃动,在水汽迷蒙中辗转如歌。于是,我们理解了为何这组诗中几乎都是出没于显隐之际的篇章。
诗人以《石头记》窥见自己的身位:正如湖岸矶石,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换句话说,一截是显在的世俗生活,一截是密行的精神世界。在这之间,石头的缄默镇守“体内暴动的潮水”。诗人自认为是“以水为命者”,他悸动于湖蚌在湖底“迁徙的神秘纹路”,这贮满历史暗涌和丰富痛苦的小小银殿,是他秘密的“蚌壳备忘录”。他惭愧于幼时被呦呦鹿鸣启蒙的声带,成年后锈蚀得只可发出涩哑之声。诗人厌弃外部世俗的伪装生活,就像被扔进越过警戒线的洪水,漩流十面埋伏,这个头出头没的挣扎者“拥抱仅存的清流”。
归心于幽僻的精神空间,意味着向自然隐没,链接春水中兴起的生命力——青草湖孕育出坚韧孤绝的河鲤,以河水的阻挠锻炼生命,也以浪花的掌声赞扬生命。河流生出足以重塑自身的力量,这就是生命的奇伟神圣。除了自然的桀骜之力,还有不可把捉的湖水、诸神、巫师的符咒与祭仪,这些混同于楚地生灭动静的美,永恒地引诱着诗人,它们神秘如《九皋之鹤》在高枝上的长鸣,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半空”。
往复推荡之际展开的生命律动和历史魅影,既让诗人欲罢不能,同时也催生出对超越幻象的澄明彻悟之渴念。“我向史前般的清澈沉坠”、“此刻,天空明澈得近乎发出轰鸣”以及诗中大量的“窥见”“看见”“静观”,甚至组诗总题“在波光中显形”,都强烈地表达着诗人对穿透性洞见的期待。《木兰之露》撑起一个理想的生命境界:像一颗坐禅的露珠,剔透晶莹地收集清芬、幽光和苍茫,并在破晓之际,得到破茧而出的自在逍遥。与大多数现代诗人不同,刘创没有尤利西斯式的漂泊感,这或许是因为他有一个那样丰盛的故乡,而他认同于被发送到此的命运。对他来说,问题始终是如何参究青草湖在显隐间隐匿起来的真意,以及自己有可能疏离于这些密意的危险。
《在波光中显形》以大块湖水、陆岸和天空,堆垒成互相牵引的生命空间,河流、石头、河蚌、鹤、鹿、芦苇、诸神,接连显现,不仅作为生命系统的必要官能,也是诗人出没于显与隐、抽象与具象、古典与现代之际的路径和停靠点。也是由此,刘创开启了穿越于现代机器与历史岩页、自然物象与典故隐喻、具体生活与巫觋幻境的想象隧道。而他所怀抱的诗艺,也突出地展现在对显隐激荡的古典和现代诗意的处理能力,正像《水穷处》,古老的月光和湖水,透过纸浆的湖白,递呈拯救庸常的潮汛。《在波光中显形》的诗篇宛如湖灵自由出没,带出层层叠叠的映射和镜像,在展现诗人对洞庭湖的记忆、亲爱、体悟和叩问之际,也将洞庭湖的丰饶、神圣和邃秘再一次还给了湖水。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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