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枣强县的账本上
1992年有另一种笔迹
不是赊欠的羞赧
而是预付给时代的
信用票据——
“凡铁路所需
皆可书白条取之”
供销社的货架突然学会
以钢铁的方言歌唱
水泥与钢筋在欠据上列队
组成最坚硬的期票

看啊，一千四百二十亩青苗
提前终止灌浆的梦想
七千棵树木交出年轮
六百座坟茔在清明前
完成最后一次迁徙
而补偿金还在公文里踱步
土地的契约已按满
血红的手印

王新思的四亩麦田
在八月忽然听懂远方
镰刀割断的不仅是茎秆
还有女儿秋天书包里
本该饱满的算术题
县支铁办的劝说悬在半空
她摇头的弧度里
藏着整个华北平原的
决绝：“怕误了修路——”
这五个字比麦穗更沉
坠入尚未开挖的路基
成为最早的混凝土

黑马村的三间瓦房
在腊月里学会解体
亲友们的号子声
压过北风的呜咽
当最后一片屋瓦
亲吻冻土
窝棚突然变得辽阔
足够装下五口人的体温
和一座国家的蓝图
他说“值得”时
呵气成霜
在露天堆放的家当上
刻下透明的碑文

现在白条开始飞行
从五金店的柜台
到庄稼人的掌心
那些欠据的边角
渐渐被汗渍浸出地图
而施工队的机械
在提前醒来的土地上
唱起进行曲

多年后当列车驶过
当年青苗倒伏的轨迹
当窗外的枣树年年
结出火红的信用
那些白条早已泛黄
却比所有契约更亮
它们证明：
有一种债务
能让土地提前丰收
有一种赊欠
能让冬天提前温暖
有一种白条
比钢印更重
因为它盖在
人心最柔软的
那个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