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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姓名:阿唔
加入时间:202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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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牛弹琴

一个奇怪的人类。

他总在我面前坐下,取出一段空洞的死木。
木头上有七根绷紧变形的白虫——我记得这味道
去年春天,树上布满的白虫团也是这个气味。

白团变成丝线。
他称之为“琴”。

他手指飞舞,
在被拉长的白虫上,
踩出高高低低的坑洼。
声音便从坑洼里溢出来,
起初像溪水,后来像鸟鸣,
最后像人类婴儿夜间断续的哭。

我听懂了每一个音。
高音,是云雀求偶的颤动,
低音,是公狼对月的嚎叫,
急促,是野兔躲鹰的心跳,
绵长,是蛇蜕皮时的窸窣。

他在模仿。

我垂着头,
继续咀嚼。
那团三小时前咽下的草,
还在胃里发酵,
那气味比琴声更真实。

他不明白——
我不止一处耳朵。

当白虫振动时,
我的蹄正聆听大地:
五十步外,蚯蚓翻身拱起了土粒;
三十尺深,地下水脉流动着细响;
昨夜雨水顺着草根
渗进裂缝时,泥土的低语。

我的毛皮在听:
北风转向时,鬃毛轻微的倒伏
牛虻降落前,空气颤动的频率
拴我的那根木桩
内部缓慢撕裂的呻吟。

我的胃是另一只耳朵:
草汁在身体里流动的潺潺
营养破裂时清脆的迸溅
所有消化的咕噜、发酵的叹息
都组成比白虫
更复杂的乐章。

他说这叫《高山流水》。
可我的脊背就是起伏的山峦
血液正是穿行其间的河。
当他模拟流水击石
我腹中正蓄着今晨的雨水
等待成为田垄间真实的灌溉。

他说这叫《阳春白雪》。
可我的春天是嚼不完的青草
我的雪是食槽里那层薄霜。
当琴声试图融化什么
我左后蹄的旧伤
正因湿气隐隐作痛——
那节奏
比他的手指更准,更不容商量。

良久
他停下,叹了口气。
“牛啊牛,你果真不懂乐。”

我究竟要懂什么?

他想教我什么是“乐”。
可犁还挂在棚里,
轭还在肩上,
下一垄地还等着被翻开。

我不懂“乐”,但我懂得“自足”。

那是黄昏卸下重负时,
身体那声集体的叹息;
是主人女儿路过时,
偷偷放在槽边的那把嫩豆荚;
是生产后,他们允许小犊
多吸吮三分钟的乳汁。

最后,他终于疲倦。
把琴收回布套,像收藏一具尸体。
他走时摸了摸我的角,
说:“明天我弹《广陵散》,嵇康的绝响。”

夜晚,我慢慢卧下
让腹部贴紧大地。
此刻,我的音乐开始了:
我的四蹄成为四个声部:
前左蹄数着蚂蚁归巢的震动
前右蹄听着草根延伸的摩擦
后左蹄接收村庄飘来的梦呓
后右蹄打着我自己心跳的节拍。

反刍则是持续的低音部:
磨碎、滚动、再磨碎
直到所有纤维都化为
哺育大地的营养。

黎明前,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他手中的琴。
我的肋骨成为琴架,
血管绷为琴弦,
胃囊风干为鼓。

当他们拨动我时,
发出的不是乐音,而是:
犁铧破土的闷响,
小犊寻乳的哀鸣,
屠夫磨刀的节奏,
还有我死后,
皮变成鼓、角变成号、
骨变成梳、肉变成宴席上狂欢的,
那一整条生命的宴曲。

惊醒时,夜露正凉。

他永远不会懂——
他所追求的“知音”,
早已在我身体里轰鸣了十年。
每一次犁地的深浅,都是大地的赋格;
每一次负重时的喘息,都是生命的即兴;
每一次分娩时的阵痛,都是传承的圣歌。

而他坐在干净的石凳上,
用死去的白虫,
在干死的木头上,
试图复活那些早已活在
我蹄下、胃里、血中的声音。

今早他又来了。
这次他弹得更久,更投入。
汗珠从他额头滴下,
像我不慎落在田埂上的唾液。

我抬起头,第一次,
真正看他。
看进他兴奋的眼睛深处——
那里有个小小的、被困住的牧童,
在沼泽森林里迷了路,想念一头牛。

于是我走向拴我的树
用角轻轻撞击树干:
咚、咚、咚。
三下,间隔均匀如心跳。
麻雀惊飞,甲虫深钻
树皮剥落两片鳞。
树脂,
渗出透明的泪。

这是我能给他的,
最真诚的回应:
用这骨头做的槌,
敲击这尚活着的木,
发出比那七只白虫,
更接近生命的振动。

他愣住。
琴声戛然而止。

在漫长的寂静里,
我们终于第一次——
听见了彼此。

不是通过声音,
而是通过声音消逝后,
那巨大空白中,
两具必死的躯体,
在春日阳光下,
同步温暖的战栗。

他称之为艺术,
我称之为活着。

也许这本是从同一道裂缝
涌出的,两股味道不同的泉水。

捕食

昏暗坠落
裂痕爬过大地
人群随风吹散

捕食者降临——
面容浸在锈色
爪趾从褴褛伸出

躲避
躲避 
鹪鹩一枝

蜷入地缝
尾椎摩擦岩层
鲜血淋漓

巢穴深处
传来褴褛湿响
有人用我们的胎衣
替它们拭净趾缝

躲避
躲避
无处可避

我夺来一柄月牙
划开它绸缎的手臂


洁净如雪

我们被捉起来
用布绑在一起

奄奄一息
抛进海里

坠落中
我们长出
人鱼蛊惑的银嗓
鲨鱼锋利的巨齿
开始新一轮的捕食,追杀与躲避

远处沙滩
正浮现锈色足迹
朝向
尚未学会变形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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