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奇怪的人类。
他总在我面前坐下,取出一段空洞的死木。
木头上有七根绷紧变形的白虫——我记得这味道
去年春天,树上布满的白虫团也是这个气味。
白团变成丝线。
他称之为“琴”。
他手指飞舞,
在被拉长的白虫上,
踩出高高低低的坑洼。
声音便从坑洼里溢出来,
起初像溪水,后来像鸟鸣,
最后像人类婴儿夜间断续的哭。
我听懂了每一个音。
高音,是云雀求偶的颤动,
低音,是公狼对月的嚎叫,
急促,是野兔躲鹰的心跳,
绵长,是蛇蜕皮时的窸窣。
他在模仿。
我垂着头,
继续咀嚼。
那团三小时前咽下的草,
还在胃里发酵,
那气味比琴声更真实。
他不明白——
我不止一处耳朵。
当白虫振动时,
我的蹄正聆听大地:
五十步外,蚯蚓翻身拱起了土粒;
三十尺深,地下水脉流动着细响;
昨夜雨水顺着草根
渗进裂缝时,泥土的低语。
我的毛皮在听:
北风转向时,鬃毛轻微的倒伏
牛虻降落前,空气颤动的频率
拴我的那根木桩
内部缓慢撕裂的呻吟。
我的胃是另一只耳朵:
草汁在身体里流动的潺潺
营养破裂时清脆的迸溅
所有消化的咕噜、发酵的叹息
都组成比白虫
更复杂的乐章。
他说这叫《高山流水》。
可我的脊背就是起伏的山峦
血液正是穿行其间的河。
当他模拟流水击石
我腹中正蓄着今晨的雨水
等待成为田垄间真实的灌溉。
他说这叫《阳春白雪》。
可我的春天是嚼不完的青草
我的雪是食槽里那层薄霜。
当琴声试图融化什么
我左后蹄的旧伤
正因湿气隐隐作痛——
那节奏
比他的手指更准,更不容商量。
良久
他停下,叹了口气。
“牛啊牛,你果真不懂乐。”
我究竟要懂什么?
他想教我什么是“乐”。
可犁还挂在棚里,
轭还在肩上,
下一垄地还等着被翻开。
我不懂“乐”,但我懂得“自足”。
那是黄昏卸下重负时,
身体那声集体的叹息;
是主人女儿路过时,
偷偷放在槽边的那把嫩豆荚;
是生产后,他们允许小犊
多吸吮三分钟的乳汁。
最后,他终于疲倦。
把琴收回布套,像收藏一具尸体。
他走时摸了摸我的角,
说:“明天我弹《广陵散》,嵇康的绝响。”
夜晚,我慢慢卧下
让腹部贴紧大地。
此刻,我的音乐开始了:
我的四蹄成为四个声部:
前左蹄数着蚂蚁归巢的震动
前右蹄听着草根延伸的摩擦
后左蹄接收村庄飘来的梦呓
后右蹄打着我自己心跳的节拍。
反刍则是持续的低音部:
磨碎、滚动、再磨碎
直到所有纤维都化为
哺育大地的营养。
黎明前,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他手中的琴。
我的肋骨成为琴架,
血管绷为琴弦,
胃囊风干为鼓。
当他们拨动我时,
发出的不是乐音,而是:
犁铧破土的闷响,
小犊寻乳的哀鸣,
屠夫磨刀的节奏,
还有我死后,
皮变成鼓、角变成号、
骨变成梳、肉变成宴席上狂欢的,
那一整条生命的宴曲。
惊醒时,夜露正凉。
他永远不会懂——
他所追求的“知音”,
早已在我身体里轰鸣了十年。
每一次犁地的深浅,都是大地的赋格;
每一次负重时的喘息,都是生命的即兴;
每一次分娩时的阵痛,都是传承的圣歌。
而他坐在干净的石凳上,
用死去的白虫,
在干死的木头上,
试图复活那些早已活在
我蹄下、胃里、血中的声音。
今早他又来了。
这次他弹得更久,更投入。
汗珠从他额头滴下,
像我不慎落在田埂上的唾液。
我抬起头,第一次,
真正看他。
看进他兴奋的眼睛深处——
那里有个小小的、被困住的牧童,
在沼泽森林里迷了路,想念一头牛。
于是我走向拴我的树
用角轻轻撞击树干:
咚、咚、咚。
三下,间隔均匀如心跳。
麻雀惊飞,甲虫深钻
树皮剥落两片鳞。
树脂,
渗出透明的泪。
这是我能给他的,
最真诚的回应:
用这骨头做的槌,
敲击这尚活着的木,
发出比那七只白虫,
更接近生命的振动。
他愣住。
琴声戛然而止。
在漫长的寂静里,
我们终于第一次——
听见了彼此。
不是通过声音,
而是通过声音消逝后,
那巨大空白中,
两具必死的躯体,
在春日阳光下,
同步温暖的战栗。
他称之为艺术,
我称之为活着。
也许这本是从同一道裂缝
涌出的,两股味道不同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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