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什么也不做，只测量雪。
测量它飘落的斜度，恰似卷尺尽头，微微颤抖的标线
生活是不断校准的门框
而我递给每个日子一把固执的锁
我却收集了太多的合页转动之声

磨砂玻璃的背面，光阴用冰花的形态繁殖
墨迹在旧报纸上晕开，像迟迟未落的印章
想你时：雪是天空的镇纸
我们镇住的不过是自己逐渐透明的愿望
梅枝和风轻颤，连香气都有了纤细的骨骼
此刻我身体里的凿子突然安静了
每个孔洞都已填满光的碎屑

或许该留一扇虚掩
让闯入的寒流修改窗格投下的阴影
或许该凿穿这满墙冰的格律，放走所有
被木纹囚禁的河流，向所有方向蜿蜒
那些始终未能抵达的，其实都是同一个地址
雪在加深，有人以消失计算归途
有人把信纸折痕，当成山水的来处

这是崭新的苍茫：所有道路在雪中合拢
又在自己足迹里重新分岔
我清点羽毛般的分秒，它们堆积。消融。堆积。
而我摊开掌心，掌纹忽然开始返青——
每道裂隙，都通往同一脉微型的太行

此刻，我量好最后一道边框
把雪安放进它自己的洁白里
像把呜咽安放进陶瓮的虚空
最终我们会成为自己的榫卯
在轻微的崩解里，紧紧咬住满月般的圆满
当屋顶学会了顺从弧度，当所有尖锐都长出了绒毛
那是雪在测量我们赤裸的诚意
像初生时那样摊开四肢，接纳这温柔无尽的镂空

无需赞颂飘落，正如岩层从不赞颂自身的缄默
且看横枝如戟，且看素净如敕令的雪白
正以慢得惊人的速度，宣告我们尚未失去的边疆
而群山持续松动，我隐约听见古老的雪崩
听见她顺着未来的裂隙缓缓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