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三八年菊月
母亲生于丘陵间的平民家
天资藏不住的灵秀
解放后的扫盲班里
她识得千字，成绩总名列前茅
铜质砚台与毛笔奖品，是那时的勋章
却早早辍了学，嫁给忠厚的父亲
在平坝的农村扎根
生养我们兄妹五个

婚后
年轻帅气的父亲为了生计
辗转五百里外的异乡做会计
精打细算撑起家，一干三十余年
那些年月，他与母亲的联结
全靠贴八分邮票的书信，飘过山河路

我曾见过她写信的模样：
平日少动笔，字迹慢得像春雨浸土
一字一句念出声，边说边写
遇着生涩字词，便唤我们这些学生娃问
我的语文最好，总能换来她含笑的夸赞

她只给远方的父亲写信
纸页上满是嘘寒问暖，和油盐柴米的琐碎
旁人不必寄——身边都是面朝黄土的农人，不认字
这习惯，直到我中学毕业、
第一声电话铃穿破院墙才停息
要强的她，从没让任何一个子女代过一笔

母亲曾把写给父亲的信，连同他的回信
密密收在木箱里，锁着满心的暖
谁也不让碰
可终究啊，那些字迹与牵挂
连同她和父亲，都悄悄没了踪迹
像寒冬夜的一场微雪
清晨还盖着世间一层白
晌午便消融殆尽
仿佛从未来过，又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