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叫中贤,人如其名
守着账本里的方圆
在离家五百里的秦岭褶皱里
他演算了一辈子
山月的盈亏
二叔叫中华,名字锃亮
却把识字本埋进了煤炭层
后来他钻进县域的煤洞
用一盏矿灯,称量
地心漫长的黑夜
父亲原想结三个果
二男一女,像稳当的秤
却因我迟来的啼哭
多出两株苗
从此他的脊梁
弯成扁担,挑起
八口人的年景
二叔的愿望,被井口的风
吹得模糊。但父亲的梦
竟在他家枝头,坐果了
他们终日笑声朗朗
偶尔瞟向我们
说苗圃太挤,怕是
晒不到日头
父亲是过日子的好手
总能从秦岭的指缝间
省出些毛粮、豆薯
带着泥土诚实的喘息
喂饱八张待哺的嘴
二叔的笑脸,却常
堆成一座歉意的山
来挪借几缕明天的炊烟
借走的,都成了
失约的雁阵
父亲探家的夜晚
煤油灯把母亲的身影
贴在墙上:“‘二相’借的包谷
三十斤,半年了……”
父亲卷烟的手不停:
“亲兄弟的账,记不得。”
“还有十块钱……”
火星一暗:
“下窑的人,命是悬在
顶板上的。”
父亲脸上没有沟壑
对谁都平和,二叔也是
给爷爷祝寿的席面
年年由我家铺开
二叔总准时赴约,从午时
喝到星斗压歪屋檐
才把一身满足
摇成深巷里
颠簸的船
退休后,二叔的清醒
先于身体垮塌。三四年踉跄
拿不稳酒杯的手已不听使唤
把六十七载光景,还给了黄土
父亲多挺了十二年
静默的晚年,最后也被
同一阵风领走,享年七十六
两座坟,隔着田埂对望
像他们生前的模样
所有未还的包谷、未说的话
都被春风,兑成
青草平等的生长
父亲沉默
二叔无言
我们垂首
原来亲兄弟的算术
最终是:坟头的草
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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