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诗人陈朝华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了一首不到百字的小诗《赶时间的人》，将“外卖诗人”王计兵推送到了大众面前。其充满生活质感的文字再搭配上“外卖小哥”的身份，让他在网络上迅速走红并持续“破圈”，在社会上获得了大量关注。生活迅速为王计兵打开了不同于外卖小哥的另一条道路，时至今日他已经出版了四本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正是他今年的全新诗歌力作。

《手持人间一束光》全书共四辑，“秩序与法则”以基层社会成员的视角展现不起眼的生活角落中的世间百态；“亲情温度计”则捕捉到了人心细微处，道出了亲人之间无可言说的微妙联结；“事物的重量”聚焦于作者对生活的细致观察，思考平凡事物背后的深意；“万物皆有灵”展现了诗人对自然对生命的敬重，更于其中寄寓自身对世界的思考。文字是写作者世界观的投射，王计兵其人其诗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仿佛一株谦卑的草。“谦卑的草”不仅是王计兵身份的写照，更是其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所构建的一种源于底层、充满韧性的生命哲学与美学宣言。

王计兵自爆火后接受过众多采访，当媒体问到他如何看待“走红”这件事时，他始终表示非常感恩媒体和网友对他持续的善待，同时他也清楚自己限于受教育程度，远达不到一些诗人的底蕴和高度，会持续学习，不辜负大众的期待。王计兵从未因为“走红”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自诩清高，而是始终心怀感恩同时直面自己的不足，保持学习姿态。从外卖员到诗人，变的只是他人投射到王计兵身上的称号，不变的是他始终保有的一颗谦卑之心。也许正是他的这种“不足”，让他的诗篇拥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打动人心的力量，让他的文字能够最真实地传达每个普通人的情感，让他的作品如同一颗野草，没有繁复修辞，只有“草根白话”的真诚表达。诗集中有首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母亲的身高》，全诗十次提及身高相关词：“记载”“赶路”“低于”“接近”“站直”“多高”，却始终拒绝出现具体数字，直到最后母亲“瘸了”，再也站不直。而当母亲彻底失去高度，儿子才惊觉自己从未丈量过她的原貌，这种顿悟让全诗弥漫着迟来的、无声的惊雷。这首诗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在平静克制的语言下暗涌着惊心动魄的情感力量，其精妙之处在于通过让“身高”这一具象名称缺失，完成了对母爱本质的终极叩问，可以说是“以轻写重”的典范，这也正是王计兵质朴文字下隐含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王计兵自述，自己的诗歌是“被生活一口一口喂大的”，打工、捞沙、蹬三轮、送外卖，他所经历过的底层生活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他所接触的人群、关注的对象、持有的视角也与传统知识分子写作大有区别，对市井百态、同行艰辛、家庭牵绊的忠实记录，是其创作真实性的源泉。他的独特生活经验造就了他坚韧的人格底色，也让他能够对底层生活有直观反映，毕竟一株草最不缺的就是向下扎根的勇气。《手持人间一束光》开篇便是一首与书名同名的小诗，王计兵将自己做外卖小哥的经历入诗，所涉及到的内容“定时，帮送，帮买/大件，中件，小件/超时，投诉，差评/见招拆招，每个小哥都身手不凡”，都是我们生活中常见之景，也是小哥的工作常态。王计兵也常常书写所见的底层劳动者，在《擦夜的人》中，“那个扫马路的清洁工/此刻手持抹布/正在擦路边的一个垃圾桶/这让我始料未及/我早已形成了习惯将污秽扔进垃圾桶/从未想过垃圾桶也需要擦拭/你看他擦得多么认真/蘸着水擦，弓着腰擦/喷着雾水擦/以至于让我觉得/这个夜晚也被他擦得/比以往的夜晚明亮”（《擦夜的人》），诗人能看见社会生活的细节，把“日常”写成了“神迹”，把“看见”写成了“重新看见”，擦夜者在诗人的注视下获得了神性，这是一种存在主义者的勇毅。“这让我始料未及”单独成行，造成停顿，将垃圾桶等于污秽终点的惯性思维在此被强行打断，为后面的“重新发现”蓄力。诗人不写清洁工多伟大，而是写“我从未想过”，伟大的反面不是渺小，而是习惯造成的失明，当“擦垃圾桶”这一被默认“无需存在”的动作被聚焦，我们才能想到，文明社会的体面恰恰依赖这些被默认“无需看见”的劳动。而结尾“夜晚被擦得明亮”更暗含深意，清洁的不是垃圾桶，是人对世界的麻木与漠视。在诗集中，我们总能感受到世界温暖的一面，这种温暖根植于对个体生命的深度共情，也是诗人世界观的投射。诗篇中始终展现了诗人对汗水保持敬畏，对生活保持谦卑，因深度共情而温暖，因心怀希望而坚韧，就像一株稳稳扎根的野草，寻找土壤的每一寸空隙。

正是这种“扎根”，让一株草能够延伸至“草野”。初读其诗集时，我们会惊讶于美团、顺丰、货拉拉等应用软件名称竟然也可以入诗，方便面、豆奶粉、面包等常见食品竟然也能成为诗歌用词，这些似乎都在冲击着我们对于诗歌的传统想象，这种出人意料的取材角度正是他“扎根”的方式。正如诗集中的《盛夏》一诗，诗歌展现了高温下的外卖骑手生存切片，语言犀利却暗含深沉的生存哲思。“各个价格不菲”用揶揄的语气，揭露了温度特权背后的经济不平等，结尾“多好啊，高温/让人提高警惕/为生活中的未知做足准备”（《盛夏》），以颂歌式语调解构苦难，将“备着应急”的生存焦虑转化为荒诞的积极叙事，真正的劳动者实际上只能在极限环境中自我救济。这首诗使用“凉皮、冷面、冰饮”等速食品名，这些词汇的使用拉近了诗歌与读者的距离，也拉近了诗歌与生活的距离，王计兵用这种高度可感、可触的“生活密码”击穿圈层壁垒，引发读者广泛共鸣。传统中被认为“不入诗”的市井口语在此被淬炼成诗，可见最平凡的语言也能承载深刻诗意，也宣告着诗歌不必逃离现实，真正的诗意就在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之中。同时，在《手持人间一束光》中作者描绘了许多底层劳动者，例如《刷屏》中的外卖小哥、《一个外卖员和一位夜摊大嫂的三次相逢》中的夜摊大嫂、《民工》中的工地民工、《擦夜的人》中的环卫工人等，王计兵似乎更习惯于将目光放置于常常容易被人们忽视的角落，并能够从中娴熟地挖掘出明亮动人的一面，这是他的养分来源，也是他所想延伸的“草野”。王计兵的诗歌向读者构建出了一片“草根群像”，高度肯定了这些底层奔忙者为社会运转所做的贡献，为这些城市中的“沉默者”塑像。王计兵的诗歌也成为了沉默群体的“发声器”，实现了社会个体之间的情感共鸣与精神互助，其意义不止于个体表达，它成了无数株扎根草野之“草根”群像的写照。

扎根大地，也始终仰望星空。王计兵非常擅长观察生活，虽然平台的算法将他的时间划分得细碎，但他依旧有各种办法将生活中的灵光一现记录下来，在逼仄处开垦诗意，对未来保有希望。他拾捡起散落在生活各处的微光，用最质朴的语言表达当下最真挚的感受，他的感知力与真诚感是其诗歌能够击中人心的力量之源。在《落雪》中，大雪在暗夜中覆盖了村庄所有的房屋，但“我要等待一个黎明/等待第一个从房屋里出来的人/推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个村庄生发的第一枝胚芽”（《落雪》），诗人自己的生活经验与诗意想象结合，“厚厚的积雪”与“第一枝胚芽”并置，一边是把一切压到无声的沉重，一边是把一切顶开的柔软，于是“黎明”不再是天色，而是一种被雪反衬得发亮的、近乎勇敢的生机。而在《赞美》一篇中最能展现诗人对人生的态度，“我的赞美太小了/所以我只赞美那些/渺小的事物”（《赞美》），作者意识到个体的渺小，谦逊而不自卑，愿意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同样渺小的事物上，把“小”写成“大”的尺度。“我”的赞美是一种主动选择，把赞美的光束调得极窄、极近，只照在尘埃、草屑、蚂蚁的脊背上，这种“缩小”反而让“渺小”被放大，万千尘埃反倒成了漫天微星。王计兵能够俯身向下，照见生活的缝隙，也拥有仰望星空的灵魂，对生命持有敬意，对生活保有热情，让诗篇充满生命的韧劲。

素人写作常常隐没在主流文学视野之外，王计兵的出场与走红将人们的目光再度聚焦与这些素人写作者，他们“劳者歌其事”。这是这样的素人身份让王计兵能够写出这样的“劳动者史诗”，在《手持人间一束光》中诗人以更成熟的笔触，捕捉、珍藏并传递那些在奔波劳碌的日常中温暖人心的人性“微光”。其对普通劳动者的生存状态的书写不是悲情叙事，而是对生活本身的“谦卑”注视与忠实记录，是对生命原始韧性的礼赞。无论是王计兵自身的生活经历还是其诗歌中展现的品格底色，我们都能在其中感受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位置高低，而在于能否在谦卑中“手持”并传递属于自己的那份人性之光，这是对抗存在虚无的积极姿态，让生命成为一株谦卑的草。

（作者：洪婉秋，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