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十六年矿山爆破工的陈年喜,一只耳朵在事故中失聪。他如爆破后漂浮在矿洞的微尘,微小却坚韧。从日常生活与过往经历中汲取能量,他埋首于工人宿舍的木箱,沉醉于笔下的诗意世界。这诗意源自地底,其蓬勃的生命力仿佛足以炸裂地表。陈年喜诗歌的感染力源于真挚——那不是激情的宣泄,而是如矿石淬炼,将生命经验提纯为温润的金玉。他的诗是底层劳动者的日常书写,构筑起属于他们的诗意空间。他执着矿灯光束,穿透地心黑暗,坚毅而温情地探寻着时代的精神矿脉。
陈年喜诗歌的意象具有双重属性,日常性与炸裂性的张力共存。陈年喜兼具矿山爆破工、静默生活观察者与饱读诗书的诗歌爱好者三重身份。其诗学意象的核心特征,在于日常性与炸裂性的张力共存。日常意象在《陈年喜的诗》中尤为显著,集中体现于乡村书写:如《一条土路》中,“一庄的人/沿着一条土路/出出进进生老病死”,那被“穿鞋的脚/没鞋的脚/藏得很深的脚”反复丈量而“走成了路的样子”的土路,成为乡村生命轨迹与兴衰变迁的凝练象征。秋雨涤洗后的白杨,则被赋予“碑石上站立的几行字”的隐喻(《白杨》),简洁笔触勾勒出其挺拔姿态与生死苍茫的哲思。对七十岁母亲的刻画,“笑意/还像新摘的棉花”(《生日的母亲》),以“棉花”意象传递出温暖柔软的亲情。而在《一只蜘蛛,或者父亲》中,“蜘蛛织网”则细腻喻指了父爱的细密无声。这些普通情感的日常化载体,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感染力。

炸裂性意象在《炸裂志》中更为凸显。爆破工生涯的艰辛被表述为:“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玄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都会流血”(《炸裂志》)。坚硬、玄黑的“矿石”意象,隐晦映射其面对无常危险时内心的不安,源自独特工种经历,炸裂出精神的痛楚。日复一日的矿洞生活,使身体仿佛蕴藏“有炸药三吨”,最终“像岩石一样,炸裂一地”。煤厂的压迫感通过“白昼里无边的黑夜”意象呈现(《栀子花又开了》),其“巨大/乌黑”遮蔽天幕,笼罩居民,勾连起的潜在恐惧。这些炸裂意象,迸发出对生命脆弱的无奈与挣扎求生的沉重叹息。作为扎根大地的农民之子,陈年喜诗歌的意象底色仍以日常性为主。即使在表现矿工情感与工业化主题时,他也更倾向于运用“黑夜”、“汗水”等源于生活经验的意象。
此外,陈诗意象呈现出另一重二元性——古典性与现代性的交融。古典意象如《过西祠胡同忽闻板弦》中以“气若游丝”的“板弦”隐喻事物静默消亡的不可抗拒。面对信息化浪潮,《无端忧戚》则直接以“支付宝”“微信”等现代符号入诗,书写“信息满屏”时代的个体焦虑与疏离。其意象库中,“竹子”“松柏”等古典意象与“微信”“公交车”等现代物象并存交织,这种跨越时空的意象融合,是诗人意象世界的一道独特风景。
陈年喜诗歌具有独特的气质,诗人见证诸多工伤事故,陈年喜在《微尘》中依然宣告“我从来没有沮丧过”。源于生活最困苦处的灵感与诗意支撑着他。其诗歌焕发蓬勃生命力,其精神内核最独特的气质,在于熔铸了生命的坚韧与从中升华的哲理感悟。《塔吊》一诗,通过操纵“塔吊”的工人身影,“有多长的吊臂/就有多远的落日”,将钢缆的往复拉动喻为“比《二泉映月》更繁复的曲子”,在“轻按与重抹之间”,指向被“风雨重锁”的“远处的家门”。这艰辛危险的工作背后,是生命坚韧的支撑,是家园的无声召唤。《我爱这绵亘的漫长》则探寻生命韧性的根源:“一棵树与另一棵互相倚靠/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成为亲人/一些时光接过一些时光/一些死亡落在一些死亡上”,点明亲情的扶持与生命的接续是抵御漫长时光的力量。他既书写底层民众的苦泪,亦描绘其家庭生活的温暖;既呈现矿洞内的挣扎,也记录妻儿的日常。这种生命的韧性,从其笔下的山林、矿山间汩汩流出,呈现出劳动者坚韧的生活态度。
陈年喜诗歌饱含哲理性沉思,常以直接或凝练的方式呈现于诗尾。如《晒秋》结尾:“就像生活/有时候会无比沸腾/连死亡也无力打扰”,以“沸腾”喻生活的热烈——亲人之爱、生计之忙,表现对死亡的拒斥。《一条土路》中,“人的一辈子/像马一样急促/但谁也走不到路的尽头/谁也不能从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上”,道出人生奔忙却难窥终点的宿命感,哲理意味深长。《夜宿小镇》则以“夜晚卸下白昼/新梦卸下旧梦”揭示生活新旧更替的本质。《人这一辈子》则发出深沉慨叹:“走的时候/有人留下一堆黄土和名字/有人什么也没留下”,引发对生命意义与存在痕迹的终极叩问。其哲思亦源于对历史的缅怀与反思。《白帝城头》中写到,“只有观星亭旁的菊花仍在盛开/繁艳的气色/对应着李白/苏轼/范成大/黄庭坚们的诗句/那黄白夹杂的一枝/是先帝无处可托的孤”,面对历史遗迹,荣枯无常的哲思油然而生。
陈年喜诗歌最动人心魄之处,在于其精妙比喻与散文化语言的熟练操作。其诗歌喻体高度日常化,与本体结合却能产生新颖奇特的诗意效果,尤为难得。《乡村小学》将侄女的担忧喻为“一只风筝/对春风的担忧”,精准捕捉孩童忧虑的渺小与无力感。《芦花白了》描绘秋景,“秋阳的暖意薄如蝉翼”的比喻令人耳目一新;又将下山的“羊群”喻为“人间更白的芦花”,而“小小的羊羔”则“含苞待放”,羊群与芦花在柔软、纯白特质上互喻叠加,令人过目不忘。《高昌》中,他将“沙窟”比作“苍茫眺望的眼睛”,以感觉器官为喻体,极具冲击力。《陕南大旱》活用拟声与拟人,“秋天哇的一声凉了”,将挺立的“玉米杆”比作“一群老人/在冷风中交出昔日的荣光”,画面感强烈悲怆。如将人间喻为“一坡山杏”,寺庙檐顶似“青牛的犄角”欲“挑破又一轮夕阳”,“快乐就像一块新抹布/擦过秋天的旧桌子”,“苦难是天上的星月/照见人间细小的碎裂”等,无不体现其化平凡为神奇的能力。
陈喜年诗歌另一显著特色是其语言的散文化、口语化与生活化。许多诗句“不太像诗”,《孩子与皮影》中,“皮影也有自由/它牵引着一群孩子/同时/也被孩子牵引”,无玄虚跳跃平实如口语。《峡河上的芦苇》中关于大寒节前市井人流的描述,分行排列亦难掩其散文气质。在《迁徙》中,“一个细雾的早晨/我去贸易市场/在一个摊点买了三斤苹果/太阳升起来/更多的苹果在烂掉”,充满生活气息。这种散文化语言,高度契合其扎根底层、朴实本真的诗人气质,更利于承载其蓬勃的生命力与哲思感悟。
除比喻与语言外,他诗中亦巧妙“化用”古今传统。《CT影像胶片》中“落暮把栏杆拍遍”化用辛弃疾的《水龙吟》;《泡桐记》“老屋门前/有两棵泡桐/一棵死了多年/一棵还要活很多年”,呼应鲁迅《秋夜》笔法;《一片云轻轻地走了》“一个人轻轻地走了/如那年轻轻地来”,暗合徐志摩《再别康桥》的句式与意境;《悲悯》“;理想是理想的歧路/悲悯是悲悯的归途”则化用北岛《回答》的悖论结构。这些化用不着痕迹地融入其情感表达,承载着古今文化记忆,唤起读者深层共鸣。
陈年喜的诗歌自地底深处喷薄而出,其生命力源于灵魂深处的真挚。这流淌于笔端、诉诸真心的文字,非激情的宣泄,而是如矿石历经淬炼,将粗粝的生命经验提纯为温润的纯金。他的诗作,是对底层劳动者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的日常书写,成功构筑了一个充满韧性光芒的诗意空间。诗人执着矿灯的光束,穿透地心的厚重黑暗,坚毅而温情地探寻并照亮着时代的精神矿脉。
(作者:韩子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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