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秋
我的漂亮母亲，落生在
陕南褶皱里的丘陵地
外公的远见，托着她走进
新中国首批扫盲课堂
天资聪颖的她，很快
成了黑板前最亮的星
奖状叠着奖状，奖品揣在怀里
一支羊毫，一方纯铜砚台
却还是攥着半截粉笔，停了脚步
嫁给我忠诚又俊朗的父亲

父亲和她一样
也是扫盲班里的学徒
为了糊口，把脚印叠成远方
一步一步，挪向五百里外的
秦岭深处，大巴山的丘壑里
学着拨算盘，学着当会计
从此，薄薄的信笺
成了系住两颗心的绳

打我记事起，总撞见母亲读信
她总用双手，稳稳托住信纸
一字，慢慢咬；一词，轻轻掂；
一句，静静品；一页，缓缓翻
非要摸透字缝里的暖，才肯往下念
连落款的日期，也反复摩挲
再把整封信的念想，从头回味一遍

母亲读信时，世界都静了
我们的吵闹，撞不进她的专注
读完了，就顺着原来的折痕
把信叠回原样，塞进信封
锁进木箱，像藏起一捧星光
等我们背着书包走远
她就把星光请出来，对着信纸
一字一句，写回信
写完，一路小跑到街口
把信投进绿色邮筒，再掰着指头
数父亲收信、写信的日子

那时我总觉得傻，故意凑上去打岔
却搅不散她眼里的光，只好悻悻地躲开
如今，母亲和那些信，都化作了风
可烙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总在梦里醒着——
她捧着信的手，邮筒的绿，
还有掰着指头数日子的模样
一遍，又一遍
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