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成地质纪年的断面
任三江在此重新论证流向
长江携带巴颜喀拉山的契约
洞庭捧出云梦泽的玉玺残章
我脊椎是第四纪冰碛石垒成
眼窝盛满古扬子海退潮时
留下的盐

看那青铜浇筑的眺望正缓缓转动
航标灯在薄暮里跳动
像沉入沙洲的编钟修改频率
而初代纤夫的号子
正在沥青路下发酵成地基
集装箱轮以汽笛回应时
古航道突然在雷达屏上返青
卫星把楚国的星图
重新投影在导航系统

此刻所有波涛都竖起耳朵
听水文站数据库里
屈子的天问正以字节涨潮
钢铁长桥咬住两岸
将诸葛亮未渡尽的兵阵
锻造成桥墩内的应力钢筋
对岸塔吊旋转如日晷
测量汉代砖窑与现代熔炉
相隔多少摄氏度

当货轮切开江面
我看见浪的断层里
未刊行的治水笔记随漩涡重组
正变成施工蓝图的批注
洞庭湖每秒吞吐
三亿立方米的天光
渔政船驶过之处
君山七十二峰从波浪底座
缓缓旋出青铜的光泽

新栽的芦苇荡下
岳州窑的釉彩开始光合作用
高铁穿行在团湖荷花的经脉里
把周瑜水寨的鼓点
编译成隧道中的风速数据
洪汛期来临
智能堤坝亮起魏晋的篆刻
无人机群以哀江南赋的平仄
巡视分洪区

而在直播镜头外
麋鹿群正辨认古地图
与湿地公园的等高线
它们犄角悬挂的
是郦道元未能标注的支流
如今在生态补偿协议里获得命名
洪峰以甲骨文笔意撞击闸门
那些治水者族谱的烫金
此时化作压力传感器的示数

当泄洪道吐出明代沉舟
太阳能板恰巧在船骸上方
组成新的星座图案
水泥厂旧址长出防护林
古战场坐标点亮物流园的货单
水文碑林自动更新刻痕
地下廊道里
光纤与北宋渠网并行传输

这是新的天象
北斗为内河货轮重新校位
屈原搁笔的崖壁
正投影长江经济带的航道图
我终将变作未冲走的古音标
记录潮头如何把断简残编
冲刷成横跨天堑的虹霓

长江第八千次修改自传时
钢筋在预应力中梦见竹简
混凝土养护剂里
混着千年书院残留的墨香
此刻没有别的史诗
只有水在宣纸与硅片间
完成第九次转世

卫星掠过城陵矶上空
我体内的巴颜喀拉山积雪
突然同时融化
向着海关钟楼
向着生态浮岛
向着基站塔尖的候鸟
向着童年蜷缩的螺壳
向着未来伸展的桥隧
奔涌成永不封底的
航行日志

江声忽然收拢为数据流
而我依然是
那个地质剖面图里
标红的海拔注记
站在所有勘测队的终点
见证钢铁根系如何穿过断代史
在混凝土中长出新的年轮

看银鱼群垂直游动
阅读地层里倒置的日晷
白鳍豚用声呐重绘的楚辞山川
正变成湿地保护区的边界坐标
退捕渔船集体侧卧成雕塑
渔网在博物馆继续捕捞
不断进化的涟漪

养殖基地的增氧机吐纳间
洞庭湖年轻了三百岁
光谱分析仪辨认着
越王剑的铜绿与货轮漆色
出土简牍的霉斑
在恒温库房催生
防治血吸虫的新方程式

这是变迁的密语
青铜酒爵与光伏板
痛饮同源的天光
发电站心脏搏动时
整条江流开始背诵天问
那些关于星群与洪水的诘问
突然变成涡轮叶片切割出的光弧

我终将化作未冲走的古音标
站在所有改道的终点
当长江从我的眺望里
抽出一万条支流
每条都通向重新发光的源头
此刻长江第亿万次翻身
把浪花登记在星辰的产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