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咕咕

声音从洞庭水影深处浮出水面时
君山正在对镜梳头
竹筏上的渔人收起夜网
网眼间漏着三两颗残星
和一条银鱼的梦呓
那鸣声推着水波
缓缓爬上船舷

洞庭醒了
它翻身的方式
像浣衣女揉搓浸露的夏布
把整个冬天轻轻折叠
又抖开
水纹一层层
漫过芦苇枯黄的膝盖
俯身告诉沉睡的根茎
是时候了

我是被那声啼鸣叫醒的
那个清晨
露水还悬在船舷的裂缝里打盹
渔夫在岸上敲打木犁
笃笃声敲醒了泥土深处的蚯蚓
妇人蹲在灶前煨藜蒿
铁锅里的咕嘟声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推开柴门时
阳光正斜斜切过东边的水柳林
那些光斑在地上缓缓爬行
像一群忘记回家的蚕
我揉着惺忪睡眼
忽然看见另一个自己
正蹲在二十年前的水埠头
用柳枝逗弄玻璃般透明的小虾

那时候
湖滩上的蓑衣草刚返青
水蓼举着暗红的芽苞
像大地伸出无数支笔
蘸着春水改写冬天的判词
邻家小妹在浅水里踩脚印
每个小坑都盛着一片摇晃的天空

老渔夫说 雨水前后鲇鱼该上滩了
他扛着罾网走进薄雾
身影愈走愈淡
最后淡成一茎芦苇
在水天相接处轻轻摇晃

采蒿的妇人蹲在堤坡上
荠菜 马兰头 野芹菜
竹篮渐渐沉实
她的身影愈俯愈深
深到快要融进泥土时
忽然直起腰来

湖滩上遍布水洼
每个都是一面完整的天空
云朵经过时
会在水底留下倏忽的暗影
我蹲下想捧起什么
指缝间漏走的
是整个二月细细的微光

远处沼泽里
白鹭单腿伫立
像一截会呼吸的残雪
忽然它振翅飞起
把倒影从水中衔走
留下我怔怔地
看涟漪一圈一圈缝合天空的伤口

正午时分
采桑的女子结伴归来
竹筐里装满嫩叶
也装着阳光发酵的声音
她们的笑语和桑叶气息混在一起
顺着湖风爬过一道道青青田埂

湖汊里有罱泥的小船
黑油油的河泥被夹进船舱
带着水草断茎的腥鲜
这些泥将被挑上田
在犁尖下化开
成为秋天第一声谷响的第一个音节

油菜花开始疯了
一块一块的黄
从这片田漫到那片田
把天空的蓝映得愈发遥远
蜜蜂们醉醺醺的
在花心里打滚
两条后腿沾满金粉似的阳光

我走在田埂上
惊起一羽水影
它低低地贴着草尖飞
翅尖擦过的地方
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
草丛深处有窝
三枚温润的卵
像三粒尚未落地的雨

这时候总会想起那些隐入湖雾的人
老辈人说 每年春天
都有人走进桃花深处
再也没有回头
不是迷了路
是被春天收了去
成了某棵树里奔流不息的汁液

洞庭的春水一天涨一寸
把冬天的遗迹一寸寸收归己有
去年的芦苇秆渐渐倾斜
最后横在水面
成了蜻蜓歇脚的渡口
和青蛙试音的舞台

黄昏来得缓
夕阳在湖面久久盘桓
像要慢慢擦亮一面生了绿锈的古铜镜
水鸟们排成虚线
向某个方向悠悠飞去
把天空的蓝一丝一丝抽走

炊烟升起来了
从各个村子不同的方向
这些灰色的烟柱撑起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妇人在村口唤孩子
声音穿过几块水田
落在近旁时
已经软了

夜色从水底浮起
先是暗绿 
然后幽蓝 
最后全黑
但水还在发光
那些白天储满的阳光
正从每一道波纹里缓缓渗出

蛙鸣开始了
先是试探的三两声
然后连成茫茫一片
整个湖区的蛙都在隔水对歌
它们唱的是
水涨到哪里
春天就在哪里

我躺在小船上
看北斗七星正对着岳阳楼的方向
勺柄垂落的地方刚好是君山
那棵千年古樟
今夜会不会把根须伸进银河饮水

露水重了
船舱里泛起潮润
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去
只有湖心的渔火还亮着
它们晃晃的样子和童年一模一样

夜风过芦苇
那些去年的枯叶还在沙沙作响
像翻动一部写满水纹的族谱
翻到水最深的那一页时
我听见许多声音从湖心隐隐传来
是老渔夫摇橹
是老浣妇捶衣
是更老的先人在桃花汛里放排的吆喝

不知什么时候
船开始轻轻晃动
像被什么托了一下
是春水涨了 
还是梦的潮汐来了
我分不清
只觉得船在往上升
和整湖的水一起向着某个方向
缓缓漂移

当第一声布谷从湖心岛悠悠传来
水面忽然裂开
无数银白的光从裂缝里涌出
那是去年沉入湖底的
所有黎明
在今晨
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