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摊开手掌  像摊开
一本被节气浸透的农书
当杨柳风还不曾寒
当晨跑者的足印
正在解冻的泥土上
写下第一行春天的序言

有人裹紧被子  在梦里
搬运去年的雪
你已用肺叶丈量完三公里薄雾
每个毛孔都竖起
倾听草芽拱破地壳的耳朵
滴答  滴答  这是雨水
在给骨骼钉进春天的铆钉

那些纸上谈兵的人
还在推演如何举起一座山
你已把哑铃举过发梢
让汗水垂直落下
砸出与屋檐共振的坑
滴答  每一滴都是完整的湖
盛着云影  鱼卵和未孵化的雷

无事的午后多好
可以摊开庄子  让字迹
在潮湿的纸页上行走
变成墨色的蝌蚪
游向泛黄的堤岸
或者摊开一卷洞庭诗稿
看范仲淹在标点间
种下忧乐的芦苇
滴答  书脊里忽然涨潮
漫过所有铅字的堤坝

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
像芦苇坚持把空心
献给穿堂而过的风
像洞庭坚持用八百里波涛
一遍遍擦洗月亮的脸
当你在雨中完成一万次呼吸
肺泡里就会生长出
透明的鳃  游向深水区
那里沉睡着去年的莲蓬
每个孔窍都藏着
一个微缩的春天

滴答  滴答  下雨啦
小草在泥被下翻身
用两片嫩芽顶开黑暗
说  我要用舌尖品尝
天空垂下的十万根银弦
小树在皮层下鼓动
用一圈新纹撑破旧衣
说  我要把花朵开成
雨水上岸的第一个脚印
小朋友推开窗户
把舌头伸出屋檐外
说  我要在雨水的梯子上
一级级攀向挂满彩虹的年纪

滴答  君山岛的茶垄里
采茶女的手指
正以雨水的速度抽芽
她掐下的每片嫩尖
都含着去冬未化的雪
和今春刚醒的虫鸣
背篓渐满时
整个洞庭开始倾斜
向一只青花瓷碗
倾倒它上岸的全部绿色

滴答  采菱船还在船坞里
反扣着  船底长出
木耳般密集的耳朵
倾听水位上涨的讯息
老船工用桐油和麻丝
填补缝隙  每道工序
都精确如节气的刻度
他说  雨水这天补船
等于给木头重新哺乳
让它们在水中
仍记得曾是森林
记得某年某月
雨水就是从这条缝隙
第一次上岸

滴答  滴答  这时候
该去湖边走走
看浪花怎样用软刀子
切割堤岸的硬时间
看白鹭怎样用单腿
支撑整个天空的重量
看渔网怎样从水里
捞出比鱼更沉的云
而你只需摊开手掌
接住这一滴或那一滴
就能称出雨水上岸的分量

那些坚持晨跑的人
渐渐跑成了移动的树
他们的血管里
流淌着调配好的汁液
向上供给新枝
向下扎入旧壤
他们说  雨水上岸那天
根须最先接到消息
那些坚持读书的人
渐渐读成了会呼吸的桥
每个字都变成桥墩
撑起渐渐明亮的视野
让思想从这一岸
渡向雨水上岸的那一岸

滴答  滴答  在雨水中
我们学会用肺叶光合
把二氧化碳的往事
转化成氧气的未来
学会用骨骼储能
让钙质的信念
撑起每一个塌陷的瞬间
学会用血脉灌溉
让每一次心跳
都成为一次精准的滴灌
浇醒沉睡的根须
告诉它们  雨水已经上岸

看吧  芦苇荡深处
去年飞走的候鸟
正沿着雨水上岸的阶梯返回
它们的翅膀上
挂着异乡的露水
和不变的经纬
在同一个沼泽里
继续去年搁浅的对话
用喙梳理羽毛时
抖落满湖银色的颤音
那颤音也在说
雨水上岸了  雨水上岸了

滴答  滴答  洞庭的收成
不在谷仓里沉睡
而在每根淋湿的睫毛上
在每片喝饱的茶叶里
在每条涨水的河汊中
当你学会跟着节气过日子
就会发现自己也成了
节气的一部分
是雨水上岸时最先打湿的那块石头
是雨水上岸时最后照亮的那片水光

滴答  现在夜深了
雨水还在上岸
像天空在翻阅
一本无字的天书
每滴都是一个音节
谱写着大地的曲谱
而洞庭平铺在黑暗里
摊开八百里稿纸
等待谁用黎明
写下雨水上岸后的第一行诗

你要摊开手掌
接住今夜最后上岸的雨滴
它们会顺着掌纹
流进生命的深处
在那里  有一片
从未干涸的内陆湖
正等着这场雨水
把它涨成
与整个春天相等的
辽阔

滴答  滴答  上岸吧  上岸吧
小草在黑暗里伸展
小树在风里站稳
小朋友在梦里长高
而你在雨水的尽头
将发现摊开的掌中
早已不是水滴
是整个洞庭
抬高的水位线
是雨水上岸后
留在人间的
全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