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在卯末翻身，银鱼咬破水皮子
洞庭开始吐纳，芦苇根须扎进旧历的闰月
渔人收网时，千年前的橹声突然立起
蓑衣滴下的，是范仲淹未及晒干的墨迹

泥岸交出紫茎，水芹弯腰的弧度，恰好等于采芹人俯身的弧度
竹篮盛满液态的清明，野蒿在堤坡练习分行
露珠押着方言的韵脚，采芹人指甲嵌着黑泥
那是另一种肥沃的断章

无骨之物在瓷碗里浮沉，像拆散的短句
姜丝是金黄的逗点，紫苏叶盖住半部湖腥
老渔民说：“它们前世是屈原的笔划
投江时被鱼群衔住，从此学会了透明”

桃花汛已退三程，鳜鱼腹中藏着李太白的酒令
石斑纹在浅水处显影成未干的瘦金体
船头铁锅炖着春水，野葱圈套住斜风细雨
游人举箸时，夹起半阙失传的宫调

泥中玉簪刺破谷雨，紫壳裹着楚地的白
剥开时听见编钟的余震
盐粒在沸水里打坐，麻油画出同心圆
一碟春色让苏东坡的竹杖在千年前打了个趔趄

渔家摆出三牲，米酒浇向水面时
屈子的冠带从漩涡里浮出半寸
鼓点落进汤锅，蒸汽托起招魂辞
银鱼在供碗列阵，像被贬谪的星群

谷雨终于落进谷雨，浮萍封住湖面像封缄一部地方志
青蛙开始校对水纹，船屋的窗棂亮起
白发渔樵对坐，他们用筷子在桌面画着水势图
每一道都是未曾送达的奏折

月光在浅滩产卵，水草缠住更漏
幼鱼衔着楚简在黑暗里学习断句
湖底有座倒悬的粮仓，储满历朝历代的谷粒
银鱼游过时，周身泛起未被翻译的叹息

桅灯依次阖眼，橹声收进船舱
波浪把一天叠成渔家的旧手绢
只有谷雨还在敲着船板，像更夫巡夜
数着每户渔网的绳结，数着洞庭湖磨损的韵部

堤岸的伤口被野芹缝合，泥土翻身时泄露商周的墒情
露珠开始酿制明晨的雨水，而所有根茎
都在暗处修改着春天的残章

最老的银鱼开口，吐出万历年间的月光
鱼群列队游过龙窑的青瓷碎片
它们吞下沉船的铜绿，吐出新的浪花
在湖心写下无字碑文

晨光舔破窗纸，炊烟扶着芦苇站起
昨夜残羹里银鱼的骨刺排列成卦象
渔婆往灶膛添柴，火舌舔着退捕协议的红指印
而谷雨在锅边凝成新的节气

如今巡护船的汽笛代替了橹声，水质监测仪
在码头闪烁，数字跳动着二类水的骄傲
上岸的渔民穿上红马甲，他们用望远镜
数着江豚浮出的弧线，每一道都是生态的押韵

退捕的网具堆在纪念馆里，网眼里卡着
九十年代的过量捕捞，也存着政策的温度
芦苇荡深处，候鸟监测系统实时回传数据
白鹳的翅膀划过水面，带起一阕新填的词

湖面归于平静，像写完的长卷
银鱼潜回字里行间，野芹在堤外默默分行
只有护渔人知道，每滴雨里都藏着一枚带韵的刻度
而洞庭在谷雨中把自己又写绿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