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声尚未走远，

我在旧堤的折痕里，

听见一粒梅芯轻叩岁月。

那声音极细，

像第一行被春水洇开的诗，

把冬天最后一道裂缝，

悄悄缝进一抹微红。  

二

风，仍带着薄刃，

却削不断柳枝低垂的柔软。

它们以倒影为线，

在河面上绣出尚未命名的日子——

一针浅绿，

一针深绿，

再一针，

把离岸的雁声也绣了进来。  

三

我原是想写“归来”的，

落笔却成“相遇”。

原来季节与人一样，

都在漫长的别离后

才学会把彼此的名字

放在舌尖轻轻试温。

梅未语，柳先低头，

替我把那句“别来无恙”

递给了迎面而来的春天。  

四

此刻，

所有积雪都在体内化作暗河，

一路推着往事向海。

我听见冰凌碎裂的声响——

像少年时摔碎的玻璃球，

每一道反光

都映出我们曾并肩走过的清晨。

如今少年远走，

清晨仍在，

只是换了一副嗓音，

把鸟鸣唱得更轻，更缓，

仿佛怕惊动

那些仍在路上的人。  

五

于是我闭上眼，

让梅与柳在胸口交换位置：

梅把苦寒留下，

柳把柔韧带走。

它们合力为我腾出

一座小小的空城，

供春风驻扎，

供未来的某次回头

仍有一盏灯火

在薄暮里替我守更。  

六

当第一只粉蝶

误把梅影当花，

我已不再追问归期。

归，本就是一种缓慢的抵达——

像月光落在瓦檐，

像香气绕进衣袖，

像此刻我摊开的手掌，

接住的不是花瓣，

而是整条河流

在解冻时轻轻颤抖的脉搏。  

七

那么，就让她来吧——

让春沿着梅的骨缝、柳的脉络，

一路把荒凉改写成合唱。

让所有的路都在脚下变软，

让所有的词都在唇边生香。

而我，只负责在每一次呼吸里

把最轻的一瞬

种成永恒。  

八

等到来年，

雪声再次远走，

我会仍在此处，

以梅为盟，以柳为誓，

把刚刚苏醒的河流

重新命名为——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