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枚手电筒,被岁月拧出一圈锈红的牙印,
像一枚被黑夜反复咀嚼的月亮,
躺在老爷爷中山装左上方的口袋,
贴着心口,替一颗衰老的心脏守夜。
它不说话,却在每一次呼吸里
悄悄拧紧自己仅剩的半圈光。
【二】
我童年最早的星辰,是从那枚玻璃泡里诞生的。
麦垛之间,蛙声之上,
老爷爷按动胶皮开关,“哒”一声,
光刃劈开浓稠的乡村夜色,
把偷瓜的獾、把迷路的风、
把我怕黑的影子,
一并赶到田埂之外。
那一刻,他像擎着火炬的巨人,
而黑夜是他温顺的绵羊。
【三】
后来,那束光开始咳嗽,
像老爷爷的肺,在冬夜漏出丝丝寒气。
电池壳渗出白花花的盐霜,
玻璃罩被时光磨成磨砂的月亮。
我们围在土炕上,听他讲《封神演义》,
光束在墙上打出晃动的皮影:
妲己的尾巴、雷震子的翅膀、
还有他年轻时未曾飞起的梦想,
一齐在土墙上演兵布阵。
【四】
我偷偷数过,那光柱里漂浮的尘埃,
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颗,
像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老爷爷说,那是他一生中
没来得及种进地里的麦粒,
现在,它们在光里发芽,
长成不会弯腰的稗草,
夜夜摇晃他越来越薄的睡眠。
【五】
有一年山洪,整个村子沉入墨缸,
电线杆在风里打更,乌鸦像炭渣四溅。
老爷爷把电筒高高举起——
那不是灯塔,是萤火,
却把泥泞中的我们
一粒粒捡回人间。
我听见他手心里“滋啦”一声,
仿佛有一枚太阳被拧爆,
随即,黑暗被撕开一条缝,
缝的名字,叫生。
【六】
再后来,老爷爷把光借给了死亡。
他躺在门板上,像一节用完的电池,
额头仍亮着微微的磷火。
母亲哭到没有声音,
我拧亮那枚手电筒,
照他最后的路。
光斑在他皱纹里爬行,
像一条不肯上岸的船,
最终停靠在他耳垂的港口,
熄灭。
【七】
葬礼后,我把它带回城市,
塞进抽屉,与车票、硬币、
以及半包受潮的香烟为邻。
偶尔深夜,我会听见“哒”一声,
像有人轻叩记忆的门环。
我打开抽屉,黑暗扑面,
电筒的金属壳却滚烫,
仿佛老爷爷在里面
反复按动一颗不肯老去的心。
【八】
我把它拆开,倒出两节
干瘪如柴的电池,
它们排成一对瘦削的肋骨,
护住中间一团
尚未冷掉的夜色。
我忽然明白:
所谓衰老,
不过是把光一点点归还黑暗,
而黑暗从不亏待
任何一盏愿意回头的灯。
【九】
去年冬夜,小区突然停电,
电梯悬在半空,孩子的哭声
像一串摔碎的珍珠。
我翻箱倒柜,摸到那枚手电筒,
旋紧生锈的后盖,
“哒”——
光束蹿出,像一条久别的狗,
舔舐我颤抖的手背。
我举起它,照见楼道里
每一张被城市遗忘的脸,
那一刻,老爷爷的咳嗽
在我胸腔轻轻响起,
像替所有漂泊的灵魂
拍落大雪。
【十】
如今,它仍躺在我的书桌,
玻璃罩裂出冰花,
却固执地亮着半寸倔强。
我把它对准夜空,
光柱在摩天大楼之间
像一根瘦长的钓竿,
试图从星河里
钓起一颗最像爷爷的星。
风穿过楼群,发出老风箱的喘息,
我仿佛听见他说:
“别怕,黑暗只是光的行李,
只要还有人愿意拧亮自己,
世界就仍有一枚
不肯起立的太阳。”
于是,我关上灯,
让那枚昏黄的小月亮
在屋里慢慢膨胀,
直到把整座夜晚
撑成一张
温暖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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