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在檀木箱底沉睡，丝绸保持受光时的微斜。
梅瓣的银线暗了，仍刺着
她十九岁深夜的每一次呼吸。

樟脑丸在角落，缓慢说着褶皱如何抗拒时间。
秋分曾改道七次，试图途经此处的针脚，
月光被纺成盖头时，总有雁阵在锦鲤唇边迷途。
那些预设的暮色里，都嵌着一盏未点燃的灯——
她十九岁那年的油灯，灯芯剪了又剪。

母亲打开箱盖时，整座老屋都静下来。
她抚摸丝绸的凉，像抚摸另一个自己。
盘扣如紧闭的遗址，胭脂云锁在褪色的经纬。
她试了试袖口——果然，还是太瘦了。
“那年我十九，”她对着空镜子说，
“你外公说，再等等。等着等着，
腰身就等宽了，春天就等旧了。”

她脱下嫁衣，折好，放回箱底。
折痕覆盖折痕，像年轮覆盖年轮。
“有些衣裳，不穿比穿着更美。”
我触摸那片凉，忽然懂得：
母亲把整个未曾发生的春天，
都压进了箱底。

昨天我试穿那件嫁衣，母亲在身后帮我系扣。
扣子系到第三个，她的手停住了：
“我十九岁时，你外婆也是这么帮我系的。”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白发，
正轻轻贴着我的黑发。
那盏暗了多年的灯，突然亮了。
光爬上嫁衣，那片梅忽然泛潮——
是她当年，滴在绸上的未咳出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