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影没过膝弯,漫上石阶的凹处。
苔藓湿滑,井绳勒出青石的深槽。
母亲把桶放下去,又拽上来,
桶底晃着半桶傍晚。她弯腰时,
井水里那张脸,被碎成几瓣的天光
照着,一漾一漾的,没有出声。
织机空着,半匹布从机杼垂到地面。
斜阳从梁缝漏下,外婆举针眯起眼。
线头颤了几颤,才穿过那束光。
光斑落在窗纸上,又落上她的额角。
她没有出声。细汗渗出来,也没有出声。
火塘灰里,母亲掏出那截烤熟的红薯。
火星溅上她的裤腿,烧出一个小黑眼,
她只用手捻一下。又把燃着的柴
往我这边拢一拢。那根柴烧得透亮,
隔着火光,她看我,像是要开口。
风从板缝挤进来,谷仓的角落轻轻响。
梁上贴的黄纸簌簌地动。
细灰落下来,落在母亲肩头,
她没有掸。我看着灰越落越厚,
她的背影,就那么一直不动。
收工回来,父亲卸下肩上的麻绳,
拇指根勒出一道深痕,新茧压着旧茧。
夜里翻身,我听见他骨节轻响,
檐下的枯枝也响了响。
后半夜,烟锅磕在阶沿上,
火星溅进暗处,灭了。
柱影又无声地,移过一寸。
檐柱上,母亲的身高刻痕如今齐平我眉际。
她把洗过脸的水泼向石阶,水声很快
渗进青苔的根。我低头看,
石缝里卡着的那根旧桶绳,
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下一滴水。
而我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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