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歌翻过山梁时
石壁的蕨类垂下影子
我七岁塞进缝隙的石子滚到脚边
裹着太阳的体温
烫了一下掌心

整座山梁侧过身去
苔癣爬进岩层的每一道伤口
冬田的泥浆咬住脚趾，那一瞬
蛙蹼在泥底张开又合拢
封存半声来不及喊出的呼吸

外婆晾晒的被单没有拧干
水滴落在我脸上，一滴又一滴
云在杉树尖碎成母亲梳头时
断在篦子上的白发

五岁偷喝米酒磕破的额头
那道凹陷还在
砖缝里的青苔替它活着
它弯曲，从不喊疼
表姐卸下背篓
肩上的红印新鲜得发亮
像刚被扁担咬过
织机停了，梭子悬着半截棉线
在风里自己捻出毛边

火塘的柴被抽走多年
灰烬仍举着半空的手
不肯放下
母亲没有扬起竹条
她只是把长发编紧，再编紧
红头绳多缠一圈
就勒进我年轮一点

我咀嚼晒干的鱼腥草
苦味漫过整个下午
漫过所有未封口的陶罐
山梁还在晃
蕨类用叶背的孢子书写
无声无息
只有砖缝里的鱼腥草
用根系尝着泥土，尝着我

当我再次触摸额头的凹陷
母亲的发辫忽然散开
那根断裂的红头绳垂在风里
另一端，轻轻拍打我的脸
一下又一下
比节拍更钝，比哄睡更慢
像一根木头终于记起自己曾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