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从捶衣石的凹痕挣脱，
舱底黏着小弟咳碎的月光——去岁的霜。
躬身捧住半截烛火时，
舷边凝起的不是露水，
是母亲咽回肚里的年关。

顺流而下，皱纸在埠头推开
水纹咬着水纹的回响。
刚要合拢的漩涡忽然打旋：
母亲解缆时绳结的体温，
此刻溯流，正硌在结痂的旧伤。

对岸捶打声漏了一拍。
祖母直起腰，听河心的空——
“灯灭时抿口酒吧，
等酒劲暖透肋骨。”
她数红豆的手突然发颤：
三粒青的，要等苇芽戳破水面
才肯打捞沉底的呼唤。

灯影里，父亲弹落的烟灰
在石上烫出细小的嗞响。
多像他编竹笼时漏走的萤火，
那年我捉满一夏，他说
要留条缝，让光记得喘气。
这么多年，桐油还在渗进
昨夜补了又补的网眼。
每个破洞，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放灯人退进廊柱的暗，
河灯蜷成橘色的绒。
它们用光描摹石上的凹痕，
要水流记住掌纹的温度。
而离别从未顺流走远——
总在棒槌举起时，水声
突然熨烫生者发颤的膝盖。

最深的那盏顺从了水时，
整条沱江开始缓慢转身：
腊月退回白露，谷垛退回青秧，
碑文松开紧咬的土话。
没有仪式，只有江水反复淘洗
越来越淡的咸。直到两岸
弯成丈量月光的旧木桨
直到成为另一块愈磨愈薄的捶衣石。

最后几盏穿过虹桥时，
石拱垂下被水流抚皱的自己。
青石板的水渍忽然化开
漫成童年不敢蹚过的春汛。

原来我们都在这河上，
是放灯的手也是被点的灯芯，
是棒槌捶实又扬起的霜。
橹声在桥洞里哼着半句渔谣——
我们都是被自己捻细的光，
在沉入河底之前，
努力聚成那团不散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