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的广州,商业消费社会的潮声已拍到城市中心。那不仅是多了一些商场、广告牌、霓虹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断裂:以农耕文明为底色、以节气与乡土经验为元素写作传统,突然遭遇了“物的洪流”。当商品成为新的空间,人被重新塑形为消费者、打工者、诗歌的经验随之改写。正是在这样的背景里,我写了组诗《在商品中散步》,并发表于 1993 年第一期《人民文学》。而后,2000 年冬天在深圳华强北——中国电子元件市场的发轫之地,视野再次被推向另一条更陡峭的时间斜坡,谛听的是高科技新工业与虚拟时代的轰鸣。由此我写了《云端交响曲》组诗,贴微信朋友圈,《诗刊》编者看到发表于2021年第一期,我为刊物补写了“未来已来”的创作手记,从“商品诗学”到“新工业诗学”的跃迁, 我们写出的不是“高科技”,而是“人在高科技中如何重新成为人”。从广州的商品潮,到华强北的芯片星河,再到云端、量子、脑机接口与大国重器,汉语诗歌不仅能承接古典山河,也能承接未来的电流与暗物质。
如果说杜甫必须写安史之乱,波德莱尔必须写恶之花与现代都市,胡适必须写新文化白话诗,那么今天的诗人也必须面对新工业文明的加速度,把中国新诗的写作边界向前推一步。不是把“科技”当作主题加入诗歌,而是把“科技文明”当作现代人的一种整体经验,成为新的伦理张力。
面对大时代的更替,一些诗人会本能退回到熟悉的抒情——月亮、落叶、乡愁、个人哀乐。我个人的选择更像一次换肺:把新物、新词、新机制当作可以呼吸的空气,当作日月水火山石田土这些最基本的物体。当人的感知系统被电子支付、云计算、无人机、5G、算法推荐不断刷新时,诗歌若仍只沿用旧的比兴,便与现场脱节,新事物不是“题材”,而是时代的肌肉与神经,直接让它进入诗歌的血液。
这里有一个关键判断:它是新的存在方式。旧工业写作关注的是蒸汽、齿轮、流水线、石油和人的异化(如卓别林的《摩登时代》),那是可见的、喧嚣的、物理的。当下的新工业往往是不可见的、静音的、弥散的。工业不再仅仅意味着烟囱,而是意味着算法、生物基因编辑、脑机接口、大数据流。这种工业不仅生产“物”,更生产“意识”。大时代首先改变的是“人如何在世界中存在”。而诗歌,恰恰要去触摸这种存在方式的变化——速度、复制、同一性、虚拟身份、跨时空连接、信息过载、身体与机器的互嵌、情感被接口重写的可能……这些,构成了“新工业高科技写作”的核心。
中国语境提供了特殊张力:时间折叠,文明互嵌。在西方,工业化用了几百年;在中国,短短四十年间,前现代的农耕文明、现代的工业文明、消费社会的商业文明,后现代的数字文明同时在场。现实和诗里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 一个外卖骑手骑行在唐朝遗留的古城墙下;一个老农用5G手机直播插秧。我写过一首百万网红《小黑妮》的诗,河南农民收养的巴基斯坦女婴,公主面孔,在抖音直播收麦子、吃面条。这种巨大的反差与混搭,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中国独有的生存魔幻现实。新工业写作在中国还有一个优势,我们背后有几千年的文明词库——山河、礼制、器物、神话、典章、方言、民间。若只是“古今混搭”,会流于修辞,但若能让技术经验与文明纵深发生真正的照面,就会出现一种更厚的回声:硅基与碳基并置,算法与命理对视,量子的不确定性与古典的“玄”互相照亮。
这种写作把古典作为理解新文明的一套深层意蕴,我们如何安顿速度?如何理解复制?如何面对同一性与差异?如何在虚拟身份里保全“人格”?如何在强大的系统面前仍保存微小而真实的仁慈?这些问题,古典并不落后,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新工业写作的难题是词汇的阻滞。传统美学认为,芯片、引力波、核反应堆等词汇过于坚硬,缺乏诗意。但美国诗人几十年前就提出:诗歌必须拥有一个“强大的胃”,去消化煤、铀、月亮与橡皮。中国古代诗人可以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美国现代诗人庞德在地铁这一新事物出现仅仅四年,可以写出名作《在地铁车站》,艾略特写打字机,都是把抽象变成可感意境的范例。
将“硬科技”与“软情感”嫁接。 不把技术当成孤立的新潮,而总让它与中国几千年文明的深井相互照面,视为文明纵深的回声。这样,它同时也就有了绵延数千年的草木稻麦的柔软。在硅基与碳基的博弈中,为汉语诗歌开辟出通向未来的宽带。
未来已来。写作要做的,是把它从口号变成经验,从经验变成伦理,从伦理变成能够照亮人的语言。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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