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抽屉深得发凉,银镯在暗处凝了霜
它以哑语旋转,为煤油灯篡改的星象
陶罐里断茎的菖蒲站着,站着就成了证词:
“那年盐不够,春天的酸菜总也腌不透”
蛛网在搬旧年历,一页页,比我祖母的脚步
还要慢上半寸——那寸光,刚好够纳完一只鞋底
它攀过釉面黯淡的河床,却听见壳内
漾起月潮——那是祖母纺车的节奏
吱呀——吱呀——,那是纺车在说:
日子啊,要一寸一寸地过,线要捻得匀
匀得像她分粥时,勺底刮锅的那声
熔铸时,匠人的祝祷说了一半
另一半封进渐冷的铜——那年铜也饿
饿得咬住了她的腕骨。当手镯圈住那缕游走的银
他看见群山蜷成松脂,将落未落火塘
松脂里裹着1960年的粮种,在发烫
烫得像她藏进怀里那个土豆,捂了一路
回家时,已发芽
雪季暗房里,苇杆丈量光的断层
指节触到的刻痕里,渗出蜂蜜的嗡鸣——
不对,是铁屑的,是缝纫机踏板
那个黄昏的嗡鸣。镯子开口时
冰层正从关节返航,携来岩画未点眼的兽
和一轮烘烤仍湿的月。它说:所有的冷
都是暖住过的地方,所有的圆
都是没流出去的河——河尽头
帆是补丁拼的,风一吹,补丁们就要散开
又舍不得散开,像她补了又补的棉袄襟
而熔炉在旧梦里咳了一声,咳出满襟铜绿
绿得像她腌酸菜时,等不及春天的那声叹息
祖母的祭歌碎成碗底的鱼,游进我腕间
正在解冻的河床。河床深处
沉着未熔化的顶针,针眼还穿着半截棉线
线头系着她纳鞋底时,扎破食指
那滴血珠,凝了六十年,依然不肯结痂
晨光擦拭雾的棱镜,银镯忽然软成溪流
所有铭文在水下舒展,如水草间忽明忽暗——
祖母的舌温:“饿的时候,抿一抿就甜。”
她舔了舔碗边裂纹,那裂纹就开出
米汤糊住的花。甜从腕动脉往上爬
爬得慢,像她晚年上楼梯,一步一歇
爬到心口那个旧伤,正好用了一生
一生那么长,刚好够这圈银子
从她腕上褪下,戴进我腕间时
余温还未散尽。余温里
纺车声突然停了一拍——
像在问:日子还长,要不要
再纺一寸?
她腕上的河,流进我血管时
正经过这句没问完的话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