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更多事物相遇（组诗节选）

唤醒

在水中遇见舌头

感受到融化，我想

应该付出代价

不要通过放大镜看世界

或许更应该凝视自己的蓝色

不必扮演窗前的匿名者

与其说时间把我抛弃

不如从手上滑落

我们总是在动和静之间纠缠

唤醒不存在的甜味

但不知如何命名

和更多事物相遇

在夏天我和更多事物相遇

没有过目不忘的喉咙

那些无脑的修辞

尽管也是生命的共振

而例外的事情

太繁复，太偶然

对于一块石头的抛掷

恐惧的涟漪是否属于注定

你说怎么回复

琴弦在石头缝隙里获得张力

我想它或许暗自发笑

还有它，更多的它

它们不是多声部

全都属于例外

如此众多

如此卑微

既然不愿意给予它们归属感

并且成为它们

就只能外在于我们

相反的书

在一册相反的书中

水是坚硬的平面

一会儿，我觉得铁皮的光芒

显而易见，并且避开了我

在远处与它自己同行

我沿着一行文字走进树林

经过连绵起伏的段落

现在回想——其中含义迥然不同

背诵的时候

由于心领神会而口齿不清

——读完几页又觉得

每一个字都是浪花

再也认不出其中的轨道

从前的弧线不再贴近生活

只有目光还能抵达夜空的星星

密码

每个时代都有密码

而我们有我们的烟头、烟灰缸

和打火机

蜂群大声吆喝

提着花篮追赶火车

在喜鹊看来

贪婪劫持了奖赏

烟囱的逻辑在一条直线上

起点不仅是微笑

更多的是，冰箱找到身份

大象返回故乡

一杯橙汁升起火苗

当我们赋予旧衣服新的意义

或许是治愈，或许是摧毁

在任何一个念头里别无选择

我们摁住按钮

关上灯

走进虚构的黄昏

以为自己是诚恳的……

鱼尾纹

谈话勾勒自画像

涉及一些名字

或许你的激动经由小腿表示

——为什么不能迈向浅滩

因鱼尾纹而举行仪式

白色的事物也需要骨架

并飘向梦中堤坝

但你记得一只右脚

与破衣服相关的挂钩

未必类似寒鸦

就肉身而言

矮小的怜悯只能点头

只能在照片里相见

“头条诗人”总第1178期，《诗歌月刊》2025年第12期

前不久，在莫干山泡芙云书店见到诗人孙文波，晚上聊天，听他讲到他一生就做了写诗这件事，不禁若有所思。人的一生只做一件事，这不能简单归结为兴趣和选择，不仅需要勇气，而且意味着放弃，是意志力的体现，否则难以形成始终如一的专注。早先有观点认为写诗是一门手艺，由此推论，诗人可说是秉持精神诉求的工匠，整个创作过程除了完成作品，也是技近乎道、艺通乎神的实现，而工匠毕其一生，就是以一门手艺为志业。我不敢说自己也有高强度的专注，但至少在当下愿意全神贯注，只想做写诗这件事。今年去东海一座小岛，住在面对沙滩的房间里。夜幕降临，穿着拖鞋在海边漫步，聆听海的声音，想起手机地图上，小岛疏离于海岸线的地理位置，孤悬的感觉油然而生，人的渺小是否可以和沙子相提并论都很难说。何况就物理形态而言，人的一生倏忽即逝，如梦如幻，能够做好一件事，已经是奇迹。以手艺为志业的工匠，主观上期待有所作为，而事实性奖赏也会降临，无论从意识还是生理上考察，手艺本身就是获得幸福感的路径。诗作为古老的语言艺术，与同时出现的音乐、舞蹈构成共振，近代以来划分到文学中，其实是低看了诗。诗性追求在人的精神世界，几乎与信仰、哲学同构，而诗性语言及其句法，区别于日常语言、逻辑语言，在功能上诉之于直觉，由未形而有形，再化为无形，即使文学语言的叙述、描写也不具备诗性语言内在的生成性效果。因此，专注于写诗，一生只做这件事，重点不在于专注，而是冷暖自知和自我守护。换言之，工匠沉浸于一门手艺，排除其他干扰是必然要求，唯有如此，人的姿态和情绪才能全部聚焦于手艺，听天命，尽人事。

斯坦纳《思想之诗》说：“音乐的涵义在于演奏和聆听（有人可以在默读乐谱时“听”到曲子，不过这样的人很少见）。舒曼断定，要解释一首曲子的含义，就是将它再演奏一遍。”诗与音乐、舞蹈的共性，存在于“演奏”过程。古人说，诗无达诂，那是纠结于语义解释的后果，但诗承载的是涵义而不是语义。很多时候，经验与人生感悟确实被视为诗的底色，不过诗的诉求并非经验表现和感悟表述，甚至不能作为传递情感的路径，诗性语言本身就是超验而不可验证的，人在诗歌中得到的不仅是感动，理想状态应该是身心体验。多年以前，我曾经写过《诗学108条》，纵观历史上的各种诗学观念及理论，绝大多数或者时过境迁，或者人亡事息，对诗的实践很少具有超时空的指导意义，或许对解读、分析有参考价值。我列出的108条尽可能回避诗学观念，唯专注于写诗这门手艺，或者可说是若干注意事项，即使不小心触及诗学的本体论、方法论乃至存在论之类，也不是有意为之。这108条皆以断语陈述，不作阐释，仅限于自己做个记录，如果与人分享并且有益于交流，只能说是意外。后来时常重新打量这108条，似乎有别样的觉悟，仍旧像得了宝贝似的，但在表述上并无新的体会。

1.诗是世界之间的裂缝。2.判断是学习方法。3.必须天天写。4.写是媒介。5.在时间中找到准确位置。6.诗在找我，不是我在找诗。7.成为可靠的通道。8.器的形态千变万化。9.诗的呈现在语义和修辞之外。10.语言是表达的障碍。11.保持敬畏。12.所有的路只是其中一条。13.走了很长的路，并没有到达任何地方。14.诗没有意图。15.十年一个周期。16.真诚表现为沉默。17.不轻举妄动，观照一切。18.减少负荷。19.以任何形象出现，又固定不变。20.对每个人都不相同。21.诗不在内心，但必须探索内心。22.以熟悉的事物作为载体。23.擦干净。24.不要让别人知道。25.获得超越界限的力量。26.力量才是知识。27.了解别人无法使你了解的事。28.没有绝对的把握。29.不认为诗是自己的意识。30.学会听，而不是看。31.将句子列出来，然后飞过去。32.进入事物再开口说话。33.慈悲是更多的维度。34.诗没有意义，意义只是感知。35.在写之前读自己的诗。36.遵循特定的规矩。37.不要成为诗的囚徒。38.诗中的我只是一个轮廓。39.坚定而安静地生活。40.了解不等于观察。41.不离开位置。42.写诗的唯一目的是印证。43.句法要有性格。44.一个陌生人却有一张熟人面孔。45.呈现整体，不展示全部。46.在诗中耐心聆听。47.一首有效的诗引导知觉。48.不将道听途说当作亲身经历。49.人云亦云不是觉悟。50.谦卑是痛。51.好笑的是假装谦卑，而且不自知。52.高傲就高傲吧，无所谓的。53.唯有绝望的狂，才不至于轻狂。54.不要用意象替代概念，直接表达好了。55.意象不需要诠释。56.观念固然重要，但远远不够。57.议论传递情感。58.听到母亲的呼唤了吗？59.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个孩子在哭。60.形象是沉重的负担。61.奇迹不是永久的。62.即使别人不懂也不要幸灾乐祸。63.酒不可独饮。64.酩酊是无奈的错觉。65.心手两忘的习惯。66.了解自己在干什么，否则会迷失。67.诗不是你想要，而是给你。68.和自己握手言欢。69.弄清楚什么不是什么。70.看见每个人在心里暗暗发笑。71.忘记他们。72.混沌，不放弃清晰。73.重复是一个记号。74.这个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像。75.勇气是非常个人的事。76.仿佛不知道没有用。77.不指望明天。78.看见自己在思考。79.选择源于本性。80.关注解脱之后的真实。81.太在意喜欢别人和被别人喜欢了。82.转换角度只是可能而已。83.诗是不为人知的提醒。84.忘记时间流逝，不在意离群索居。85.独自枯坐时也要沉默不语。86.学会与植物说话。87.言不尽意是一个误会。88.意当然在言外，意本来就不可言。89.言外之意不是说出来的。90.谈韵律又是一个误会。91.写出味道是容易的，难在写出汉语的体温。92.节奏表达情感，语气表达思想。93.语气和节奏的表现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94.建立个人坐标。95.如何看见无所不在？96.排除单调的声音和声音的单调。97.诗中须有个人在是指另一个。98.让表层意义在结构中消失，但又清晰可见。99.语义和修辞的作用不过是引导。100.将引导当作诗，是误导。101.传神写照也是废话。102.创造语境是一个技术问题。103.在语境中飞。104.欲望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会流露出来。105.不要用欲望感知事物。106.有所不为比有所为重要。107.危险在于不知道什么不可为。108.平静是一个发光体。

需要说明的是，现在越来越觉得，诗学观念不断更新，给诗下定义确实是危险的事，迟早会有一个案例出现，证明定义是错的。王尔德说：“定义一样东西，就意味着限制了它。”诗人不可避免地要有诗学观念，然而最好不要说出来，更不能当作信条用来自我塑形，而要始终怀抱开放的心态。从生理角度讲，一个诗人青年时代写的诗，或者年轻人写的诗，未必一定能刷新人们对诗的认知，尽管多少有点稚嫩，但元气充沛，因为青年血气旺盛，浑身散发着荷尔蒙。我得出的结论是，写诗首先要在语言中唤醒荷尔蒙，并产生多巴胺。等到只有荷尔蒙，不产生多巴胺，或许还可硬撑。如果荷尔蒙都要外敷、内服了，语言达不到诗性要求，思想再深刻，情感再深沉，也没什么好说了。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