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胜念:青海湖│《作家》

“头条诗人”2025年12月第8期

作者:邹胜念   2025年12月30日 09:49  中国诗歌网    3405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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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胜念  江苏南京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钟山》等。参加《诗刊》社第40届青春诗会。曾获《诗刊》陈子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紫金山文学奖、李白诗歌奖新锐奖等。诗集《捕捉神鸟》入选“中国诗歌网2024年度十佳诗集”。


青海湖(长诗)


1

我从低处来,像鹅一样行走。

——气喘、唇紫、多嗔,

呼吸,变成了需和造物主重新商榷的难事。

一条漫长公路像牛舌,舔舐你身居高位的意义。

第二次造访你。在两次中间(翠绿多汁的日子里),

我已将婚事完成。

云霭朦胧,群山在天边受孕,

遍野黄花,羊群之腹瘪下……又隆起。

不是不想。没能娶你,

是因为当年,你的蓝不肯跟我走。


2

围绕着你出世,草木皆有化形之心,

我年有三十七,偶尔,想舍弃身体。

无喉结的碧波,荡漾成世界之初,

也将一种“中年危险”具象化。

此番,我将“初老”“微死”……

一些时髦网络语(外来物种)带进了高原,

看它们胆敢拜访你的水体。

——但你才是化形的高手。

阳光下,水波欢快,

一遍一遍推搡、清空自己。

我掬起你,牛羊喝着你,

快艇如匕首,几道白花花的伤口给了你。

而疼痛如经文,朝水面之下深深扩散,

——那是另一个五方世界。

高原上,朽木也是年轻有为者,

真正年事已高的,唯有你。


3

最高的人间:神的故乡。

白毡房搭起牧人的今生,风马旗在传送祷文,

云朵下方,红、黄、蓝、绿、白,都在翻滚。

白塔周围,湖水与经幡让人安详,

经变中,雄狮与鹏鸟,扶摇直上。

——雄伟场面的构成,是因有话要对高处说,

而玛尼堆,建立在石头的默契之上,

一行诗,被花儿和藏语反复丈量。

这是夏末,油菜黄灿烂,围着流浪之人荡漾。

大湖边,坦白与喘息交替,

当我转身,爱人,已从世外来到身旁。


4

船快靠岸时,又返航,

——因朗诵会还未结束。船像个句子,

在不同事件和情绪里滑行,

面对湖心(孤岛般的悬置),哪种声音更具普适性?

主持人的嗓音有金属质地,当他更换语种,

像在分别使用硬币的正反两面。

但已足够,我们听取一面,

又在另一面重新得到价值。

是一首永不会结束的诗,将我们滞留在湖上,

并将听觉分布在不同国度。

沟通是幻觉。触岸,是命中注定的事。

当朗诵中断,

船的鸣笛声,是另一种没有肤色的语言。

——惊悚、刺耳,聚拢了诗人隐藏的酒徒、烟鬼

政客……与一切他者般的声音;

——轰鸣,如同悲伤又兴奋的血液,

冲撞着自身年代不详、没有出口的轮廓。


5

回忆:一个轻型梦,来到

无法呼吸的高空……

我在低矮尘世,什么也不曾得到。

时间,像月牙(剪掉的指甲盖),

一面静透了的湖,它早已没有过去。

我全身上下,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尽管额头和手正在秋风里成熟。

尽管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我也要将那些好忘却。

没有意义,回忆只是一晃而过的黎明。

太阳,青海湖上的一轮太阳,

它本身就是个惧光的借口,

所以它把所有的光给了你。

而下方,一面深邃的湖,如同清澈的心理学。

你用静止的波纹理解着远处的山脉,

——如黛的谎言起伏,说着连绵的不好与不想。


6

坐在巴士里,远远地

……越来越近地,我们望见了它。

它比往事高;

时间跟不上祂,像脱节的手腕。

有人挥手、惊呼,狭小长方体内,

所有的后背重叠,像一沓无法转身的故事。

这里的白日如婚纱,漫长,拖曳在草原;

我口袋有写不尽的纸,曝光着情绪的雨。

我想我该重新看待自由,如同

接受她一路不看风景,依在我肩头睡意深沉。

可实质是,她梦中的遭遇,险过一面湖。

——奔逃中,她的汗,咸过一面湖。

巴士,将我们送入一片雕像群中,

藏族女孩,在那里跳舞,

在她们眼里,犯错的我有一点可爱,

提刀的人没那么坏。


7

这些稀有的鱼,叫湟鱼,

像诗里最小的修辞,养活过无数人。

导游描述它们当年被晒干后的样子……

一个小男孩不愿听,他跑至甲板尽头,

像一粒悬浮的小黑点。

——他是幸存的鱼,在命运里抽离寿命与身体,

湖水清洌,迅速给了他倒影。

游船鸣笛……我想让我最在乎的人先上岸。

但我记得,遥远的房间里,

一幅画中的两条鱼有来历不明的忧愁。

“掠夺过山水的人,我们要刨出他前世的善行。”

天地合并在大湖蔚蓝时。上岸后,

横穿马路的牦牛,不是风景,

也不再是肉。


8

看湖久了,便陷入不能抽身的想象,

并会波及多年以后的梦境。

所以,要警惕爱上湖和湖一样的女人。


我想起了她……一个在我身上涌动的旅行者,

——取自己的血液,酿造青稞酒。

藏狐与夜同时包围毡房,催促我们亲密无间,

酒还未熟,杏子被她含在口中。


现在,我是怯弱的写作者。若我忠实记录

她深渊般的美,会引来多少飞蛾扑火?

我爱她,这爱难以改变。


我单薄的双肩之上,是她的轻与重;

漫过双膝的波纹,像一生中处理不完的琐事。

但她不需要懂得这些。


光是照耀,也是射穿,水体扩散,山影如心蚀。

离开的那一天,风吹得刚刚好,

牧民赶着羊群,朝我喊“借过,借过……”


9

两千公里外:疾病、诉讼、嫁娶……

我在南山上静坐,像牦牛的静坐,

像石头和羊群的静坐。

下面是大湖。两千公里外,

——母亲(一尊移动的佛),正弯腰插秧。


经幡抖动,偈语如证词……

群山绵延,湖居中,这是一座大寺的范式。

两千公里外,刀鱼和螃蟹在网中闪亮,

一条大江用滚动的苦,在向我静坐的高原致意。


我流浪,在这星球上。

我远游,道心是一面缩小了的湖,明珠般

模仿着你,聚拢光、岸与水汽。

我煞费苦心得到的誓言与度牒,都是人间碎片。


离神最近的地方,一面大湖是入口,也是出口。

天地越来越静,我心中的小寺,

在以微弱的钟声,往高处挪移、渗透。

雪线消融,两处冻土松动,

霞光下,游客向南,僧侣们正追着落日西行。


10

魏明德*说话一直很慢,

我是到了高原以后,被迫慢下来的 。

多好。如果那时我也慢,

面对古老、刁钻的问题时,就不会急于回答。

现在,问题已死。

答案悬在我和一个人之间,无用,却很久。

魏明德让我坐在他左边说话,

他推开窗观湖,一轮超大满月不请自来,

他伸手去够粼粼湖水,作画。

木梯在背后吱呀,响彻五更,

他说,法语先生来了,英语先生来了,

哲学先生也来了……

他搁下笔,寂静如汉字在舌根、桌面淤积,

而窗外,青海湖正将旷野推至灯火通明处。

橘色堂屋里,魏明德的白发

与我祖母的霜鬓无异。

高原之上,呼吸是另一种变奏,更不宜饱腹,

赤狐摇摇尾巴,迅速跑开……

到底,何物(遗憾或翻滚的语言)才是夜的核心?

魏明德明天启程回上海。

迟滞、暗沉的湖光里,所有未竟的都成了

——缓慢立起的影子与微风。


*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1960年生人),出生于阿尔及利亚,法国籍,毕业于法国耶稣会学院,现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只有左耳能听到声音。


11

七月,旅游旺季。我与一对陌生恋人

面对面,共进早餐。

晨曦温和,三杯咖啡微苦。

青海湖悬浮、很乖,在视线的尽头刚刚醒来……


她的手指轻弹他肩膀,

手机越过面包,停歇在刀与叉之间。

——爱情,此刻与我互为镜像,

望着它,我似听到一块琥珀的崩坠之声,

——两只旧萤虫从我耳畔飞出。


落地窗外,大地以上,逐渐明晰;

船在湖面平稳行驶,

而太阳更骄,像不断加剧的意外。

是一场戏。

角色正寻找我们,并发现我身旁晃眼的空缺。


在南方,我曾将一首好曲循环播放成

……受难、滚动的巨浪。

此时,圆形碟沿也是好岸。收束之中,

我缓缓切开面包,让糖汁(成年的湖水)充分流出。

之后,我的双手摊开、平放在桌边,

如时间里静息的两扇窗。


12

暴雨理解了突袭之意,并擅长使用这意义。

我在观湖酒店,看见羊群镇定;

看见伞,堆积在大堂角落,无人来取。

暴雨,从湖里跑出来……它制造的凉意与惊吓

在高原失效;在天气预报里变成了一则

循环、冷峻的警言。

当我打开行李箱:遮阳帽、冲锋衣、墨镜、

防晒露、红景天口服液、参观证……

该怎么形容呢?

一些武器?一些诗行里的现代性?

它们正将神秘的朝圣引入广阔的明喻之中,

于是,更多蒙面人扮演起牧民,在草原奔跑。

——是我让羊群惊慌,不是暴雨;

——是我让世界小于我,又让闯入的意义大于我。

我在观湖酒店,看见大雨顺着玻璃淌……

看见青海湖持有一张混沌之脸,被爱到心疼。

很快。我又看见暴雨回到湖中,

动作之熟稔,像我在南方,将一双干净的皮鞋

放在了爱人的清晨。


13

措温布:青色的海。

——液态的菩萨,受我一拜。

无边草野,受兔、鼠一拜。

此乃高地,人迹罕至,

真空般的寂静,受电闪雷鸣一拜。


野花如星子,受微风一拜。

牦牛骨磨成粉,受瘫痪的老妪一拜。

清冽湖水,受我喊不出的嗓音一拜。

斑头雁潜泳,水草摇动,

——像感知到了南方有一场婚礼。

群山梳妆……受邀奔赴而去。

新郎新娘,在我的绝望之外

和祝福以内,互相一拜。


14

房间里,一杯水在听湖。

一杯冷却后的熟水,微生物已幻灭,

我坐卧于床榻,不敢发出响动。

一杯水,面朝大湖,

——它前世的波纹与下坠的梦,发出了

轻微的摩擦声。


落地窗清明,你能看见所有。

但声音,那从未停歇的浪的拍打之声,

让岸觉得它终身都在犯错。

声音,被无力的透明隔绝在外。

高山草原:滚动的幕布青绿,

羊群与云朵,是这场哑剧里唯一

可以挪动的台词。


一杯水,在认真听湖。

瓷器托住它快要崩溃的身体,并给它

一个圆形、开花的面孔。

现在,我用汤匙搅动它,

赐予它速度、飓风、漩涡和一种

对过往(药剂)的溶解。


——像是报恩,或复仇。

我听到两种浪的声音。我听到了

相见的声音。


15

酒盲目,身体有些发烫,

来到青海湖畔,岂能不大醉一场?

雨后的公路,微微发亮,

带着不易被察觉的浸润与悲伤。

我手持夜灯,像紧攥自己的命。


四处是牦牛的粪便:一团一团的黑影,

像淤积的墨,像老化的黑暗。

一束仓促、笔直的光,将它们照射成

——铁、青铜;和不再为之捂鼻的

另一种可供冥想的事物。


后来,卓玛开车送我回房车营地,

神,通过一只发动机的震颤,

让整个西部醉意荡漾。

极黑之中,我感到:湖,就在不远处。


湖岸在扩散,

——所有黑暗都是澎湃湖水,

而那隐匿的本体,消隐,

……退回世界的空缺里,像一个精确的固体。

我瞭望旷野,知道湖

就在其中,并送来一阵微风

将烂醉如泥的人,安抚成了一尊打鼾的佛。


16

悲伤名词,它兴奋时,

你并不知道,一首诗究竟历经了什么。

今日,青海湖,奶油一样流淌在恩典之中,

明亮的白帐篷里,阿马杜先生*在舞台上领奖。

“……在非洲,诗歌首先是歌。”

译者将“我说”转换为“他说”时,

一只金藏羚羊涉过的湖与悬崖,

仍是渐变、未完成的苦渡。

此刻,场景兴奋,因那些被加冕的词语,

因被看见,一切似有了成为诗的可能。

而场景之外,寂寞动词,

——它固执地远行,犹如去向不明的隆达。

它离开手,独自去划桨。

夕光下,它愈飘愈远,湖面逐渐沦为

一大片燃烧的元音、尾缀……

而期待它返回,不是明智之举。

——阿马杜先生带领我们从灯光回到诗里。

高山之上,唇熄后,词远游。

从歌到诗,因氧气稀薄,

那艰难的过程获得了久违的合法性。


*阿马杜·拉米内·萨尔, 塞内加尔诗人。非洲最知名的诗人之一,曾获法国文学院大奖和2018年度非洲诗歌奖。


17

水携带着密码。当那密码

锁定某些人的命运时,湖,已化身为幽灵。

——它就在你童年甘蔗地的后方,

孩子们在其中赤裸翻腾,

那是所有的湖,共同拥有的欢乐图景。

今日,你逐高来到这天上的湖,见到了

它从所有湖里汲取的蓝,和所有童年

失效后的宁静。你在湖畔采花,

并将几十年前的溺亡事件说给它听。

你忆起玩伴被水囚困的模样,

那挣扎,恐怖而无意义。

此刻你望着碧波,为何会想起那些?

或许,青海湖不是一面听取颂赞的湖。

——尽管你说,你现在过得很好,

体内的漩涡早已摘除。

——但悲伤无法停止。

青海湖,一个受难的实体,一座念经的湖。

众生之苦难消。

它每吐一个字,都要动用满身的清澈。


18

这是星球上安静的一角。

湟鱼群,正在分食一片快要融化的面包,


湟鱼群,相同的躯体,密密麻麻

像宿命重叠,像同一个胃

在消化错投的、沉沦的慈悲。


我对重复没有厌恶。

我对诱饵般的、高高在上的观赏厌恶。


一块小石飞来,打散了疲惫不堪的秩序。

鱼群四散又返回,像逃脱,也像皈依。

——“我不是众生”

涟漪收缩、屏息,如犯错的小孩,

转经筒停歇后,我听到了花儿里模糊的

微嗔,与静静一吼。


①出自禅宗公案《五灯会元》。

②花儿为一种民歌,流传在青海、甘肃、宁夏等地区,被誉为大西北之魂。


19

有时,我深信大湖之无用,胜过

声音之无用。

——躺在湖畔,我像已来到人世三千年。

三千年是一瞬。

是我蘸取湖水给你写信,写出什么,

什么就风干、消失的一瞬。


起伏的山坡,

似一场又一场膨胀的集会。

我们走遍天下,

去指认、加入属于自己的集会。

比如悲伤者无权兴奋;

比如行乞者无钱嫁娶。


但无论你从哪一场集会走出来,

都会面对一个大湖。

它能听到你遍体鳞伤之后的

草浪声,并承认那也是真实的海浪声。


——像获得了一种幻觉的、无用的认可。

三千年无用。而无用

却让你如高僧手里的一瓢湖水,

忆不起什么,无悲喜,不再是任何的什么。


20

我们来谈湖,但不要越过湖。

保持那交谈的水平面,不要剧烈晃动,

尽管你内心的战火,烧死了生活两端的树木与狗。


我们来谈生活,但不要越过一碗水。

——保持你的血液与经脉,

还隐约有着河流与蚌(珍珠)的过往。


我们来谈河流,但不要忌讳谈它的冰冷。

这是冬天,它应该坚实无比,供美丽的女人们

骄傲地走过而不滑倒。


我们来谈女人(母亲,女儿)。

——但最好先邀请她们来看看

这高原上的湖水。我想看到她们快乐,

在被垫高的清澈之上,她们美如男人的仇恨,

欢乐如一只只粉色的虎。


21

本就清朗的日子,

青海湖,将它简化为更淡的咸水。

宇宙的光源,第一次贴着肌肤炙烤,

我通体泛红,蜜薯般带着南方几亩地的自足。

碎浪如泪,是公主之泪,清纯而又痛苦。

——传说令人着迷,草甸里到处都是

赤麻鸭偷听的脚蹼。

倒淌河与世界的秩序相反,黎明的光有时狭窄,

偷渡者和复杂的事物正被它悄悄放走。

……湖水大片地涌向我,

像妻子当年,一眼就相中了我。

而在远处的博物馆里,我看见古代的湖水,

于唐卡里,闪着云母的光泽,

——按照王的姓氏自我分裂。右边,

一顶松赞干布的王冠上,

一颗宝石,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长安雪。


22

拂晓的青海湖,

朦胧而年轻,像艺术家的早期作品。

它的美,在大时代之外,

——是英雄的结束,凡人的开始。


我在湖畔想一个人。

伊甸园般的想;废墟般的想;

痛苦地想,模糊地想,

一个婴孩还没有出世,就冠之以我姓氏的想。


她奔赴我时,大湖敞开。

我们急速建立起一种镜像关系,

并将彼此,推至一脚踏空的虚影。

天空群鸟飞过,哗哗响,

我确认自己,一定可以爱得明晰而持久。


世间事,站在高处俯瞰,都是芨芨草。

——两个人的日子,那么孤独,

也是另一种人来人往。

湖心如婚礼,在远处发亮,耀眼

如一场对现实的煽动。

波纹是虚设。唯暗流,它有厌倦自我的诚实,

终生执迷于——渗透、消解自身的谜。


23

摊开手掌,已有的命运

和想要的命运,相互缠绕。

在生命线开叉的地方,更细的那条纹路

如河,正流向未来的湖。

是怎样的一面湖?

湖水的颜色是否唯一?

如果它结冰,如何接收我出逃的、微弱的生机?

现在,一面湖离天堂很近,我能否认定,

它就是结局。

浅滩上,枯枝像雕塑,用力做出拥抱的样子。

女孩们温热的手下垂,触抚水中绒毛般的

她们自己的影子。

——从骄傲的锁骨开始,然后是小腹,是腿,

再到泥土里不可撼动的、真实的双脚。

秃鹰盘旋,它告诉我湖之外是广阔的沙漠。

——危机与险情,如新生的水痕,

正于地心深处缓缓托举,尚未成形的季节。



“头条诗人”总第1179期,《作家》2025年第12期



情感转向视野下的经验变形与未来想象——论邹胜念近年诗歌创作

刘波


读邹胜念的诗,我一时找到了当年读海子诗歌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共鸣。因为这几年听到了太多年轻诗人标准化的理性之声,既无起伏,也不跌宕,总觉得缺少一种青春的活力。在此,我并不是说邹胜念的诗歌是单纯的青春期写作,而是她的写作为当下诗歌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与情感,它是有着人的体温,而不仅仅是诗到冰冷的词语为止。在青年写作越来越成熟却又趋于同质化的当下,我们需要邹胜念这种在场且属魂的诗歌,她的写作如同一场语言的运动,词语追赶着词语,意象叠加着意象,富有流动的气息,时而舒缓,时而峻急,更多时候则在起承转合中通向抑扬顿挫的诗境。如果说很多青年诗人专注于书写那些常规的生活经验,或者欣喜于平淡无奇的想象,那么,邹胜念无论是以叙事的方式讲述成长,还是以抒情的语调表现痛苦,她都不按常理出牌,这也许正是当下年轻诗人所匮乏的野性品质。在一个写作逐渐被封闭的“创意”所规训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要谈论邹胜念诗歌的“例外状态”?就像她写短诗《月亮与地下铁》和长诗《青海湖》,在最高的明亮处与最低的昏暗中开辟出了更具时空感的诗意空间,那种出其不意的张力在视角变换与词语组合中逐渐显现;而诗与思的辩证法也就在这种心理学诗意的显现中趋于明晰,如同时光机的跨界穿梭,模糊了诗与思的边界,却增强了词与物充分交融的可能性。


观看与倾听:“沉默”和“沸腾”诗意的双重领受


在邹胜念的诗歌里,我经常会读到两个词——沉默与沸腾。这两个词也许对应着两种状态,沉默也可能是一种向内的倾听,而沸腾是一种外在的喧闹,它们看似既和声音有关,也联于我们的观看之道。邹胜念就是在不断的观看、倾听与转化中,重新发明沉默和沸腾这两个词语。不知诗人在写作时是否意识到了这两个词何以反复出现在不同的诗歌中,这或许是一种偶然,但诗人在潜意识里已经为这两个词作了更多的心理注解。

就像乔治·斯坦纳反复分析语言与沉默的关系一样,它们更多时候是处于悖论状态的,语言的表达是对抗沉默,但沉默也可能是因为语言的局限性和无力感带来的选择。无论是主动的语言表达,还是被动的沉默噤声,都折射出了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我们生命中什么样的时刻需要沉默?这也可能因人而异。很多人滔滔不绝,喋喋不休,有一种修辞表演的欲望,但邹胜念用更多的词语来表达“沉默”。“黑夜美妙。沉默美妙/恩情美妙。灾难也美妙”(《抵达》),沉默也是抵达目的的独特路径,它让诗人沉浸在无言的人生体验中,去充分地感受自由思考的各种“美妙”。同样是描绘一种沉默的力量,有时无言可能比千言万语更显得真诚,“面对少女磅礴而且封闭的心事/这力量,显得伟大又沉默”(《目光所及》)。伟大又沉默是符合逻辑的,它关涉诗人如何处理那些力量对比的悬殊与反差。在钟爱沉默的同时,邹胜念的书写所达到的效果并不是完全无声的,内在的倾听就自然对应着语言表达的倾诉,她将这种较量当作了“沉默”的语言实践。“沉默了一夜的身体。/今晨,迎来新的沉默。”她在《母神》中讲述一个关于沉默的故事,神圣的庄严感中让词语流动起来,字里行间却又弥漫着浓郁的幽暗意识。跳跃的想象呼应了“流动的沉默”,诗人述说着我们需要动用所有感官去领悟的寓言,然而,她还告知自己在“继续虚构着身体”。无论是基于现实境遇,还是穿插形式虚构,我们都看到了一个沉默者向母神倾诉的至高追求,“母神,我将献出内心所有阴谋/请你显露真身。我说那是阴谋,/是因为:我放过了自己。/我用永不止息的阴谋,辜负着/狂风里抽搐的真诚。/所以,他在夏天爱我,又在秋天死去。”如同海子所言的“王在写诗”,在此,诗人同样也将自己置于一种宿命之境,想见而不得,那些撕裂让她进行自我反思和批判,最终只能付诸内心的行动。不管是否能向母神忏悔,她最终还是在沉默中保持了尊严,“谁最沉默便为王”,而沉默也是会受伤的。诗人的叙述是在隐秘的沉默中领受精神的困苦,却又是以身体的伤害作为代价,与其束缚自己,不如开阔地拥抱生活。

直面现实也可能意味着对生活的正向投入,于是也就出现了邹胜念诗歌中经常提及的另一个关键词——沸腾。对于大海的想象,不像韩东那样解构性地将其还原为“水”的本质,邹胜念仍然赋予了大海以神秘感。“海风沸腾,你可以叫上更多的人/奔赴这段尚可麻木的疼痛”(《我不想》),这是大海上空的海风带给人的感觉,它是喧闹的,却又有着无声的汹涌之力。而在浅海边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在真实且残忍的凝视里/他的唇齿翕动出我深邃并难以标记的人生/壮丽,平和,宛若浅海沸腾”(《浅海沸腾》)。在对浅海的凝视中,小小的沸腾犹如平和的人生,有涨落,有起伏,并非像深海处的表面平静而暗流涌动。沸腾的海风与浅海是否暗指了人生也需要在沉默中爆发生命的动感?如果说这一端指向了生活,那另外一端则可能指向语言本身。在一种季候里,诗人尝试再次触及童话书写的内部场景,“秋雨,开端于/沸腾言辞里冒出的几团水汽”(《月亮与地下铁》),这样的比喻在探索“沸腾”本身所蕴含的多重意义,既有着松弛的感觉,又不乏某种内在的紧张。但凡我们能从邹胜念的诗歌中探知到那种浪漫的热情与丰富的痛苦,也就能够理解她何以要在沉默中展现“沸腾”的语言景观,它们之间其实也是可以相互转换的。

在《母神》这样的诗歌中,诗人似乎刻意压低了“沸腾”的声音,而竭力保持“沉默”,但这又表征了其间所存在的反差性张力。像《母神》这样在沉默中爆发的状态成了贯穿邹胜念近几年诗歌写作的一条隐秘的线索,诗人在各种语言穿梭中不断地游走,有时甚至不乏“狂欢”的游戏之意,这在有些人看来可能是炫技,但作为富有活力的青春写作,这种“纵情”又是真诚的。“晚风有点累,一只猫爪,/正在撩拨大湖之心。往事扩散的方式陈旧,/波浪,陷入它自己布设的迷局。/如何给黄昏里的清醒/注入瘦弱但不绝望的意义?/使这一时刻拖延,在心愿被黑夜溶解前/获得我要的结局。”(《醒狮桥》)“晚风之累”也许是邹胜念所捕捉到的个体美学,她以移情的方式为“物”赋予了人的价值,这是虚与实的经验交织中所获得的时空镜像。也就是说,从幻境回到现实,她不仅要处理空间问题,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解决的是诗歌面对的时间问题。时间的尽头是什么?诗人也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她只有借助诗歌来介入对这一问题的终极追问中,并由此延展出写作主体的强力审美意志。就像她在坐火车时看到车窗外的风景,“枯田,占领了火车窗,/飞驰,已处理不了时间问题。”(《枯田》)枯田本来是视觉空间所延伸出来的一道流动的风景,此时的空间位移已经指涉了时间的难题,它随着空间的转换而发生流动,如同镜头切换一样保留着瞬间的影像,而持续性也关联于时空交织所带来的边界感。

邹胜念近期所写的长诗《青海湖》,也是典型的观看与体验风景之作。从低海拔到高海拔地区,她在空间位移中似乎有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高反”,那些灵魂出窍般的句子在对自然的幻觉中获得了生长的可能。在整体性的感受中,青海湖的畅游之旅是“沸腾”的,尤其是通过动态的观看,诗人因缺氧所造成的呼吸困难虽然是生理性的反应,“呼吸,变成了需和造物主重新商榷的难事”。然而,诗人在心理上仍然有一种对庄严崇高之美的向往。邹胜念的内心是沸腾的,而呼吸又是无声的,沉默的,它是复杂诗意的凝结。“高原之上,呼吸是另一种变奏,更不宜饱腹”,在身体对美的感知中,诗人由呼吸引申出了“诗的感伤”,当然,这种感伤并不是无法承受的身体伤痛,邹胜念以更富思辨性的修辞让青海湖之旅获得了智性意味。诗人对青海湖的定位是:“最高的人间:神的故乡。”神是无言的,邹胜念虽然写了这样一首主题长诗,但更多时候,她其实是“沉默”的,这种沉默正是来自她对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真切感知与领受。“有时,我深信大湖之无用,胜过/声音之无用。”在此,她与青海湖拉开了距离,在近于沉默的凝视中,她强调了大湖之大美,而“美”在某种程度上是“无用”的,其实,“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对于诗人来说,神圣的青海湖也许就是能达到“大美”效果的故乡,她在高原之湖体验到了靠近“神”的宗教感。“离神最近的地方,一面大湖是入口,也是出口。/天地越来越静,我心中的小寺,/在以微弱的钟声,往高处挪移、渗透。”在神降临的湖中,微妙的感受支撑起了诗人内心的节制和宁静,她由兴奋到呼吸不畅,再转向沉默,最终在诗歌中她建立了自己独特的情感结构。


经验的变形与想象的未来诗学


在邹胜念的写作中,经验的运用是一种日常的底色,即便她在诗歌中强化了异质性的呈现,但也不会以想象来替代经验,并由此溢出我们观看的可能性之外。对她来说,观看的经验是通往飞翔处的起点,无论是驻地静观,还是动态地移步换景,都是在语言镜头的注视下去建构一种关于时空的诗学。很多时候,她就是由一个不经意中看到的物象出发,生发出渺远的想象,通过回忆、梦境和经验的翻转,最终抵达某种陌生化的场景。在这一经验转换和异化过程中,时间可以自然“破碎”,空间也被延伸出更深广的版图,那些细部和微观的现实,也就自然地获得了更显宏观的精神面向。邹胜念的这种探索虽然是基于现实经验的变形,但她终究还是创造出了新颖的想象范式,它不是普通的思绪流转,而是属于诗人关于未来诗学的整体观念实践。

在强化日常经验的异质性和反常性时,邹胜念经常使用某种“加速度”的现代转化功能,她没有从常规叙述来营造散文化的效果,而是选择以问题意识来重新洞悉世界的复杂性。那些客观的现实和经验,既是她渴望表达的源泉,更是其写作的内在动力。她的近作组诗《花瓶安静》也是经验异化之后的一种创造性呈现,看似散乱的主题,实则也有一条内在的隐秘线索,那就是一种对虚无既排斥又无法割舍的矛盾体。《怒身》与《寂静回廊》都可能是源于在寺庙中的观看与体验,有一种佛禅的清静与简洁,这样一种素朴的美学直指富有局限性的时空视野中静与动的博弈。当然,除了偶尔的朴素之外,邹胜念更多还是在处理现实经验的转化问题,即如何将不经意的感受和被我们所忽略的经验拓展为更富有戏剧性的场景,并引入蒙太奇的视觉效果和具有暗示性的超验想象,这让其诗歌更具意味深长的真实感。

在经验与想象之关系这一本质性的问题上,邹胜念曾在一首诗中表达过她的观点:“一只野兽,在经验和想象之间/跋涉了数年。”(《城市树洞》)这或许正反映了诗人解决经验与想象之关系这一问题的困难,尺度、标准以及如何把握好诗意所要求的指令,都可能影响诗人创作的艺术感觉。然而,对于邹胜念来说,才华背后对诗歌本身的探索意识决定了她时刻以透视的方式切入到对经验的观照中。比如,在春日的动物园看大象,这样的场景再平常不过,但诗人在现实观看的层面上重新发明了她眼中的大象景观。“花如迷障,粉绵延……/大象,渐渐,成了陌生的事物。/而羞耻,化身为眼球上颤动的/生殖与兴奋,似乎更能兑现手中的门票。/两头大象,快活地鸣叫起来……”(《春日大象》)诗人以诗的方式记下了春日观看大象的经历,但她并未满足于复制性记录,而是在保持灵魂真实的基础上触及了诗歌的本质性系统,现实被变形为相对抽象的观看认知,且带着反讽意味。在表现经验的可能性上,很多诗人缺乏转换的能力,这恰恰是邹胜念的强项。她由现实经验进入到想象的内核,确实消解了很多经验写作的同质化倾向,将诗的创作还原为一场艺术的创造。她一度热衷于书写大海,无论是浅滩,还是深海,都可能留下诗人想象的印痕。在描绘了观看海水和渔船捕鱼的场面后,诗人将视角由远及近地拉回到身体所处的现场,“有个女孩,躺在我身旁,不说话,/她腹部的纹身:两条交媾的蛇,眼睛正望着我。/我在一种舒服得快要灭亡的幻觉里,/感到灵魂离开……又重新拜访我的身体。”(《海滩》)这一点好像唤醒了隐藏或潜伏在诗人身体里的一根游走神经,被小青蟹夹伤的疼痛触发了她的使命意识——“我试图以此完成——/一部分的自己向深海茫然无措地出走。”此一思绪是否触及了人生的边界?这相反让自己变得茫然,既像是灵魂出走的象征,也如同经验作用于写作的诗意现象学的体现。

而在长诗《青海湖》中,邹胜念以近乎白描的方式记录了自己的实地旅行,它来源于行走、观看、倾听和考察的生活经验,从这方面而言,这首长诗更像是诗人的一次生命行动。无论是步行,还是驱车,她都是在围绕青海湖的行走与观看中建构了自己的艺术审美王国。在更具体的经验中,她力图将非虚构的记录转化成一种更具文学色彩的诗性之旅。“神,通过一只发动机的震颤,/让整个西部醉意荡漾。/极黑之中,我感到:湖,就在不远处。”湖是一道风景,但是诗人以“风景之发现”的眼光重新扩充了自己的认知场域,也就是说,在这样神秘的风景面前,她是虔诚的,是有着敬畏之心的。“措温布:青色的海。/——液态的菩萨,受我一拜。/无边草野,受兔、鼠一拜。/此乃高地,人迹罕至,/真空般的寂静,受电闪雷鸣一拜。”如此叩拜不是停留于表演,而是有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崇敬,她由此对青海湖赋予了信任和神圣的力量。此时,她不仅是在如实地记录自己的观看和心境,更是在对这种心境进行一种场域性的再造。“看湖久了,便陷入不能抽身的想象,/并会波及多年以后的梦境。/所以,要警惕爱上湖和湖一样的女人。”观湖的经验进入了诗人的梦境,她利用想象对其作了终极定格,当想象对接梦境的时候,诗人从这样一些细部风景的呈现中找到了更浩渺的宇宙感。“青海湖悬浮、很乖,在视线的尽头刚刚醒来……”青海湖所带来的视觉效果,可能取决于诗人在“风景之发现”中所持有的生命参与立场。尤其是在诗人拥有更宽广视域的背景下,当她以新奇的想象容纳现实经验时,其感受也会相应地变得丰富和迷人。

如果说一个诗人更多关注个体的生命经验,其写作在普遍意志上会有局限性,那么,邹胜念在关注个体的私密经验之外,也以介入的方式触及更现实的时代问题。公共餐厅的后厨,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之地,我们也很少进入,但这也许是令人生发无限想象的地方。诗人是怎么凭借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经验来重塑深夜后厨的景观?“我们真正的回忆在哪里。/深夜,满大街餐厅的后厨里,/老鼠在盘中大快朵颐。/而之后,是它们留给世界的了无痕迹。/你感知什么少了,又好像没少;/你觉察到,一个小家族在隔壁世界/肥硕起来……这过程寂静如你供养回忆,/但它滋生的菌群,足以吞噬今夜之后的所有夜。”(《我们真正的……》)这样的书写在字面上没有明确地提到与我们时代相关的问题,但字里行间又处处透出食品安全问题、卫生环境问题以及监管问题。诗人虽未提及这些问题,也不是完全无视现实,但她的书写经验通过语言转化与错位的变形,很大程度上又靠近了某种时代的真相。

在面对更为现实的公共经验时,诗人往往发出的是一种相对低沉的声音,这不同于那些表演性很强的写作,这些低沉的诉说,相反呈现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景观,而具有了召唤和超越性的力量。尤其是在那种记忆的书写里,诗人以透视法去感知经验的逻辑,比如,她曾回忆起婚礼现场,这样的经验虽是亲身经历,且是独一无二的难忘记忆,诗人由此敏锐地发现了婚礼现场中诗歌对于自身的穿透力。“诗,先于我的至亲,走进我的花园里。”(《新娘》)也是在对一种经验性情感的强调中,邹胜念那些饱满的经验书写才有了至为性情的回响。因此,在经验的变形与想象的释放之中,情感作为一条维系诗意的纽带,同样也激发了诗人创造的热情。


情感转向背景下诗性的重塑与再造


在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写作中,很多年轻诗人不太注重经验的可感性了,他们关注技术本身所带来的挑战。然而,这种技术不是人工智能通过算法提供的复制技术,而是强调写作主体的一种生命技术。也就是说,在想象创造融合独特的个体经验层面上,诗人的写作还必须注重内在情感如何转换成有节制的诗歌美学。如果说当下的诗歌写作蕴含着我们自身独特的生命技术的话,那么,邹胜念的诗歌创作,很大程度上也是情感支配下的语言创造与生命行动。在诗歌写作中,她持守着一种有感而发的信念,因为这是文学艺术最基本的出发点,诚恳、率真,以词语靠近诗意的方式去挖掘内心的真相。

而诗意的真相到底在何处?当然,情感的真实是诗歌写作的前提,这也是很多人希望通过诗歌阅读能获得情绪价值的原因。然而,提供情绪价值的写作要追求某种稳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可能会让我们获得瞬间的共鸣,但是无法在冒险的层面给予诗歌写作创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们需要适当的“不确定性”,那是创造的空间,也是诗性的余地,可供我们回味。“再也不能,窝于沙发就写出痛快的句子”(《蝴蝶新生》),邹胜念意识到自己的写作已经越过了一个阶段,它与自身的状态和写作要求有关。什么样的诗意会成为潜在的诉求,诗人的情感转向在这一点上并非与写作成正比,有时一些普遍的现实经验也可能会获得魔法般的再现。在《捕捉神鸟》这样的诗歌中,其经验的生成虽然立足于观看,但想象的身体仍然是一道炫目的光,它照耀着词语间幽暗的内部。“我知道一种忧伤”,诗人从一种情绪出发开始讲述“神鸟”的故事,那些幻化的场景随着词语和意象的跳跃式推进,在意念的渐次实现中通达了时空对话的诗意。而诗人一直以一股特别的情绪在推进诗的进展,也是这样一种忧伤的情感在促进诗歌向内的运动。

向内的写作可能有别于那些高姿态的呐喊式诗歌,它们虽然显得更直观,但直叙的抒情并不立体,而是平面的。相比有些诗人绝对清晰的写作,邹胜念的有些诗歌相反带着一种模糊和混沌之美,这种混沌不是完全的虚无,它是诗人内心挣扎和纠结的创作心理的反映。在她那些生动的表达中,我们会读到不少灵光一现的句子,那可能是情绪流带来的瞬间效果,因此,诗人也需要给随机性一定的适应空间,但这种随机不是恣意妄为,它恰恰是针对生活本身的一种质疑与抵抗。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我们更多时候是在宽恕,在和解,在同一切的生命对抗中做减法。这也同构于很多人的写作状态,在渐渐消逝的激情与灵感中走向平淡和朴素。当然,邹胜念还不到做减法的时候,她仍然还需要做加法,在丰富词语的质地中追求诗的创造力。做加法并不是将所有的材料都堆积在一个主题之下,诗人凭借什么样的标准来筛选呢?在邹胜念的诗歌中,情感的内核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标准和取向,无论是爱还是恨,这种相辅相成的力量贯穿其诗歌创作的始终。点天灯本有多种说法和解读,邹胜念以这种多义性的事实演绎出了与个体情感关联的凄美故事。“我见过那样的爱。/男人的虎口,掐住夜晚的脖子/直直吻上去……女人们,蛇一样疯狂/雨水,雨水之外的滴答/顺着蜘蛛爬过的痕迹,折曲在/无数段感情里,像进化未果的河,/像长出足的泪。”(《点天灯》)这近乎庄严仪式的“点天灯”,既有着生动的现场性,又不乏残酷的历史感。诗人之所以写下它,更大的可能在于她背负着“失语”的精神枷锁时又心存爱的渴望,这是诗人在这种写作上的结构性认知。

在情感转向的背景下,诗人的创作由经验现象到一种爱的本质,这种创作本身就有了自我引导的意味。邹胜念的很多诗歌都依赖于某种情感暗示的功能,有时甚至是无缘由的内心冲突,都可能引发诗人以直接的方式重塑个体与时代之关系的伦理体系。如果说普适的爱是源于广博的规则,那么,家庭教育也是一种情感的流露,“我的妹妹,与我共用一间卧室。/在一个极小的窗口,努力将整个世界/拖入眼中。/有时,天空的蓝,会无缘无故伤到我们的心。/有时,飞机像一只赤裸的大鸟,在屋顶轰鸣,/妹妹会突然捂起发烫的耳朵。”(《教育》)家庭生活的片断作为记忆注入了诗人心中,她将这一切命运的安排当作了教育的一部分,它们无关爱的普遍性,但就是这些挥之不去的瞬间记忆激活了隐藏在她内心倾诉的愿望,她以“反情感”的方式复述这些场景,寥寥数笔即描绘了情感转向书写中的悲剧意识。悲剧性的情感,虽然立足于忧伤,可它有一种向下沉的重力感。诗人曾在诗歌中回忆过一场雨夜,“雨停后,便能清楚地看见江水了。/青白色的水,浩荡,/流经我双眼时,有过几秒停顿。/这停顿来不及完成一句话,/但我依然感觉到,泡沫覆盖的过往里/没有一人被江水深爱过。”过往的一切都可能是悲剧,唯有江水能够稀释掉悲剧的沉重感,这一切可能只是表象,翻开悲剧的历史面目,暴露给我们的仍然是无尽的“耻辱”,“士兵的身体,舞女的身体/教父的身体……被麻布制成的历史裹紧,/也被一扇微开的窗户,暴露了/合理与耻。”(《重返雨夜》)邹胜念的悲剧书写不是纯粹写实的,很多时候也处于情感支配下的变形状态,这可能并非诗人的诗学诉求,但其自发生成的情感诗意,某种程度上也具有破坏性。

一旦现实书写被注入了神性,诗人在写作中的情感也会发生变化。在长诗《青海湖》中,青海湖和观看湖的“内在的人”构成了“凝视”意义上的互动性。邹胜念对于这片神圣之湖的情感看似依赖于旅行者的视角,实际上,她将自己置于一种既在现场又游离于现实的情境之中,不断地溢出实体的景观,而进入到潜意识的体验中。“青海湖,一个受难的实体,一座念经的湖。/众生之苦难消。/它每吐一个字,都要动用满身的清澈。”青海湖也是一个可以投射无限情感的风景实体,在观看之人的内在探索中,也会反映出它的客观性与包容性。虽然诗人说:“我们来谈湖,但不要越过湖。”然而,在诗的层面上,她已经越过了湖本身,并让思绪朝向了自由的境界。在自己的审美世界里,诗人如何重新定义湖,又怎样重新定位湖?“拂晓的青海湖,/朦胧而年轻,像艺术家的早期作品。/它的美,在大时代之外,/——是英雄的结束,凡人的开始。//我在湖畔想一个人。/伊甸园般的想;废墟般的想;/痛苦地想,模糊地想,/一个婴孩还没有出世,就冠之以我姓氏的想。”这种跳跃性感受力的极致书写,正源于诗人在青海湖寄托独特人文情怀的尝试,她将青海湖看作了一件艺术作品(早期),并以此激活了潜藏其内部无形的感召力量。邹胜念最终将自己内化在了对这片大湖的情感想象里,此时无关知识,也不涉理性,诗人只是将这样的情感转换成了文字,并以不断变幻的修辞强化了其流动性的效果。它连接了现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心灵通道,“摊开手掌,已有的命运/和想要的命运,相互缠绕。/在生命线开叉的地方,更细的那条纹路/如河,正流向未来的湖。”这也许就是《青海湖》所表征的某种生命轮回之感,它虽然内在于历史,也属于未来诗学的一部分,更通向对当下情感重构的一种反思空间。

在践行情感转向的写作中,邹胜念让词与物之间形成了互文性,无论是针对悲剧的心理学再造,还是对日常之物事进行重塑,她都是基于大爱的可能性。就像她在诗中所写:“幸福,是用来偶遇的;/而幸福以外的,需要双手合十求一求。”(《丁达尔光》)双手合十是一种身体基于信仰的自然行动,而其他的幸福则需要我们主动去探索和追求,“桥上恋人拥抱了很久,他们眼中相反的景色,/使他们多年后重新做回幸福的人。”(《醒狮桥》)幸福不是以伤害作为前提,也非偶遇所获,但是它需假以时日,唯有经历过时间考验的情感,方可得以被幸福所塑造。以情感作为基点的语言创造,在邹胜念的诗歌写作中,仍然做一种主导力量赋予行动以超越性的价值。在词与物的交融之外,诗人和词语之间也能够形成一种情感共同体,它们共同构成了其写作的内生动力。


作者单位:河北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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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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