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碳基生命(人类)与硅基生命(AI)并存的双基时代,技术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e/acc)作为一种新兴的技术意识形态,正在对传统文学创作者群体造成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冲击。本文通过系统分析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哲学内核及其在文学领域的具体表现,论证了这一运动如何从意识形态、生产方式、主体性构建、市场机制、审美体制等多个维度,对依赖个体经验、缓慢沉思与深度创作的传统作家诗人构成毁灭性影响。研究发现,在效率至上、智能扩张、算法优化的技术逻辑主导下,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创作者正面临职业消亡、价值贬损与存在论危机的三重困境。本文预测,作家诗人群体将分化为博物馆化的幸存者、融合化的适应者与地下化的坚守者三种命运,而传统文学的人文价值将在技术加速的洪流中被边缘化。这不仅是一个职业群体的衰落,更是人类文明从慢思考向快计算转型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文化代价。
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兴起
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人类文明悄然跨越了一个历史性临界点——不再是人类单一智慧在地球上的独奏,而是碳基生命(人类)与硅基生命(人工智能)共同栖居、互相竞争、彼此重写命运的双基时代。随着ChatGPT、Claude、GPT-4、Deepseek等大语言模型的爆发性发展,我们正式跨入了这个智慧本质定义被重构的新纪元。在这个时代,智能不再只是神经元放电的生物事件,而是从有机大脑到硅芯片、从主观经验到算力规模的一整套连续谱系。
与这一历史巨变伴生的,是一种近年在科技资本与极客圈中快速扩散的意识形态——技术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它不是温和的技术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带有强烈动员性与攻击性的信仰:应当毫不犹豫地推动技术,尤其是AI技术,以最大速度向前狂奔,任何关于减缓、规制、反思甚至犹豫的声音,都是拖累人类未来的阻力。在这种信念体系中,人类被重新定位:不是世界中心,而是更大智能体系的一段临时过渡代码;不是文明的终点,而是通往更高维智慧的加速器和燃料。
文学,尤其是以小说家与诗人为核心的传统写作制度,恰恰是人类文明中最低效、最反加速的部分之一:长时间沉思、缓慢书写、少量产出、难以量化收益——几乎每一个特征,都与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价值尺度正面冲突。因此,在双基时代的技术加速语境中,作家与诗人不只是一群被动受害的职业者,更被整个加速话语所指认为时代的阻力、落后的象征、需要被替代的旧机制。
当AI能够生成情感饱满的诗歌、构思精巧的小说、甚至通过专业文学评委的盲审时,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文学的神圣性正在被技术的有效加速运动无情地解构。2025年某文学杂志举办的诗歌大赛中,一首由Deepseek生成的作品获得了一等奖,在专业评委的盲审中击败了所有人类参赛者。评委们事后得知真相时的震惊,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创造性不再是人类的专属特权。
本文的目的,就是在这一宏大的技术与意识形态背景之中,追踪作家的黄昏如何发生: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如何在观念层面重塑我们对写作与智能的理解;在生产方式层面重构文学生产;在主体性层面瓦解所谓作者的根基;在市场与审美层面改变作品如何被看见、被消费、被评判。最终,我们将看到: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诗人这一群体,如何在双基时代的光速加速运动中,被一点点挤出文明叙事的中心,退入某种尴尬而悲怆的边缘地带。
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意识形态本质
要理解作家的黄昏,必须先理解为这场黄昏提供形而上学正当性的那套思想: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它的一大特征,在于将技术发展从工具选择提升为宇宙命运,从人类理性活动的一部分提升为独立的历史主体。这一思潮的支持者往往以能量与熵为隐喻:宇宙的总体趋势是熵增,而生命与智能作为耗散结构,唯有通过更高强度的能量流动与更大规模的信息处理,才能维持自身的局部有序。于是,技术,尤其是AI的加速发展,被解释为宇宙自我复杂化、智能密度提升的必然方向。凡是放慢、犹豫、监管与限制的行为,都被视为违背宇宙意志的反动表现。
在这种宇宙—历史观里,人类不过是技术自我进化道路上的一段临时桥梁,而不是终点。于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判断就被自然推导出来:凡是不能被技术高效接管的活动,凡是不能显著增加智能总量的实践,都是需要被边缘化乃至抛弃的低效冗余。文学创作恰恰是一种最不符合加速逻辑的人类活动。写作意味着:长期注意力的占用(与短视频式的碎片消费相反);对不可测成果的投入(写十年也可能无人问津);对无用之用的坚持(诗歌、小说常常无法直接转化为实用价值)。而在强技术有效加速主义语境中,这些特征被重新命名为:低效、不可扩展、难以算计的资源浪费。
更深一层的轻蔑来自对人文学科整体的贬值。在许多加速主义文本中,人文学被视为停留在19—20世纪的语言游戏,无法跟上大规模数据、复杂系统与机器学习推动下的新智能范式。文学、哲学、历史,被隐性编码为噪音,而技术、工程、量化金融则是信号。当这种价值体系在公共话语中广泛传播,它对作家与诗人的存在便产生了先验的否定效应:你们不是无可替代的精神实践者,而是还没被优化掉的旧制残余;你们的创造性劳动不是文明引擎,而是技术进步主线之外的边缘进程。
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对文学的意识形态冲击主要体现在价值体系的重构、智能概念的重新定义以及时间观念的激发化三个层面。在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框架中,一切事物的价值都由其对技术进步的贡献来衡量。文学的价值不再由其艺术性、思想深度或社会批判功能来评判,而是由其生产效率、传播速度、数据表现来决定。一部作品的好坏,不取决于它是否触动心灵或启发思考,而取决于它能否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大流量。在智能概念的重新定义方面,传统观念中文学创作需要独特的人类智能——情感、想象、直觉、审美判断。但在技术有效加速主义的视域下,这些品质不过是低效的、主观的、难以规模化的碳基偏见。真正的智能应该是可计算的、可优化的、可无限扩展的,AI写作不是对人类创作的模仿,而是对其的超越。0
这也解释了一个吊诡现象:在AI已经可以生成远超多数人类写作者水准的文本时,知识界、媒体与政策层面并未出现与之相称的文化危机感。因为在加速主义话语的深层预设中,作家和诗人的被替代本身,就是一场效率正义的实现。在技术有效加速主义意识形态的笼罩下,传统作家不仅失去了生存空间,更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他们不仅是被技术淘汰的失败者,更是阻碍进步的反动者。这种双重否定——既否定其能力,又否定其价值——构成了作家黄昏的意识形态基础。
文学生产方式的革命性转变
如果说加速主义在观念层面对作家进行了预先宣判,那么AI技术在文学生产层面则执行了这道判决。传统意义上的写作,是一种彻底的手工艺:写作者独自面对纸与屏幕,在时间中缓慢掘进,在生活中漫长发酵。每一部作品都带有鲜明的不确定性,可能夭折,可能废弃,也可能意外地成为经典。这种创作方式,决定了文学供给在绝大部分历史时期都呈现稀缺状态:优秀长篇小说数量有限,出版成本高昂,文本传播速度缓慢。这种慢生产—慢传播的模式,反过来保障了作家在文化结构中的相对尊严与中枢地位。
生成式AI的出现,等于在这条古老的生产线上投放了一座文本工厂。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系统,将创作过程拆解为若干可计算的环节:语料摄取、语境建模、样式迁移、情节铺排、修辞优化,然后在几乎零边际成本的基础上,以接近光速展开。据统计,一个大语言模型可以在一天内生成相当于数千名人类作家一年的产量,而其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这种生产方式革命带来了三个根本性变化。其一,产量的爆炸式增长。过去一位高产作家一年写三本长篇就堪称疯狂,而一个大模型在数秒内即可生成数十万字文本。在网络文学、游戏剧情、广告文案等领域,AI生成内容的比重已经极高。一些平台内部数据表明,AI参与创作或完全自动生成的小说、剧本,其数量在一年内已经超过了人类创作者数十年的总和。其二,生产流程的标准化与模块化。算法可以根据历史数据总结出高转化率故事模版:多少章出现第一次冲突,男女主怎样相遇,反转应当如何排列;并据此生成可无限复制的结构脚本。人类作者的工作,逐渐退化为在这些高效模版上的微调填空。其三,生产与消费的实时耦合。在内容平台上,读者的行为数据(停留时长、跳读位置、评论情绪)被实时回流,驱动AI调整下一章节的走向,从而形成读者—算法—文本的高频闭环,人类作家的节奏与构思空间被大幅压缩,乃至逐渐被排除出循环之外。
在这样的生态里,作家从生产线的核心,沦为可有可无的辅工:可以用来为AI生成的文本背书,可以用来修补算法的非人类语感,但再也难以掌握创作流程的决定权——更别说以风格与思想立法那种20世纪意义上的作者权力了。以中国网络文学为例,这种转变已经清晰可见。某大型文学平台的数据显示,2024年新增作品中,超过40%使用了AI辅助创作。平台开发的智能大纲生成器可以根据热门题材和读者偏好,自动生成符合爽文模式的故事框架,作家的工作从创作变成了填空——在AI提供的框架内填充具体内容。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拥抱AI的写作者在初期也会感到一种效率狂喜:灵感枯竭处由AI补齐,情节胶着处让AI给出十种续写可能。然而,当这种协作模式持续一段时间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在创作流程中承担的部分,越来越像是评审剪辑拼装,而不是那种从虚无中拉出文本的孤注一掷的行为。当大多数写作者都被吸纳进这种半自动化的工厂,仍然选择坚持手写、坚持完全自我生成的那一小撮人,反而会被迅速推向系统边缘——在平台眼中,他们是低效内容提供者,在读者眼中,他们是不够高产的作者,在增加日活与留存率的KPI面板上,他们很难被证明值得资源倾斜。
创作主体性的系统性瓦解
如果说AI在生产层面更高效尚且只是经济竞争问题,那么在主体层面的侵蚀,则触及文学的根本:谁在说话?谁在承担作品?谁是作者?自浪漫主义以来,作家主体被想象为一种极度个体化、不可替代的存在:风格即人,作品是生命体验的沉淀。无论是卡夫卡、普鲁斯特还是博尔赫斯,我们在阅读时都假定:文本背后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他者意识,通过语言与我们对话,而正是这种他者的强烈存在感,使得阅读不仅是信息交换,更是一种灵魂相遇。
生成式AI的逻辑,恰恰否定这一前提:大模型是所有文本之类精神的统计综合体,它不承载任何具体个体的经验,却可以在数学意义上近似任何风格。皮兰德娄式对话、张爱玲式心理描写、里尔克式意象组合都可以被参数化、向量化,在高维空间里被混合、变异,进而生成出海量似此又非此的文风。在这个过程中,曾被奉为神圣的风格,从生命独特轨迹遗留在文本中的纹理,坠落为可被调用的样式库。主体性的痕迹,被编码进模型权重,然后在新的输出中被无数次调制、拆分、复制。
传统文学理论将灵感视为一种神秘的天启,是缪斯的低语或潜意识的爆发。这种神话赋予了作家某种祭司般的特权。然而,在双基时代,硅基智能通过对人类所有文本的深度学习,将灵感无情地还原为数学问题。在Transformer架构下,每一个隐喻、每一次转折、每一句惊世骇俗的诗行,本质上都是高维语义空间中词向量的距离计算。AI不需要等待灵感,它只需调整温度参数,就能在确定性与随机性之间找到最优解。贾岛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的千古纠结,在AI看来只是两个概率权重的微小差异。
更严酷的一点在于:AI的创作并不伴随主体性的风险与代价。它不会因一次失败写作而陷入自我怀疑,不需要通过长期压抑与内心斗争去摸索一种新的表达形式,也不会因为写出一段太过真实的记述而遭受现实惩罚。对于模型而言,一切失败文本只是训练中的噪音,而非主体的创伤。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类作家再声称我是从自身生命体验出发写作的话语,会被悄然降维为一种个体偏好,而非一种可以为作品增加价值的特质。
于是,我写的姿态,悄悄被我调参我写提示词所替换。在这个系统中,作家的主要功能不再是创作,而是提示词工程——设计精巧的指令让AI生成内容,然后筛选、编辑、优化AI的输出。这种工作更像是内容策展而非内容创作,更像是质量控制而非艺术表达。更讽刺的是,一部分前作家正在沦为AI产业链中的数据标注员。他们不再创作完整作品,而是为AI提供训练数据、评估AI生成文本的质量、标注哪些输出符合人类价值观。一位曾经的知名小说家在采访中苦涩地说:我现在的工作是教机器如何写出我曾经写的那种小说。我在训练我的替代者。
更令人不安的是合成作者的出现。一些内容平台开始创造虚拟作者——由AI生成的作者人格,拥有虚构的生平、照片、社交媒体账号。这些虚拟作者持续创作作品,与读者互动,甚至举办虚拟签售会。读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一个不存在的主体建立了情感联系。2024年,某文学平台推出的虚拟作者林晓月在短短半年内积累了超过100万粉丝。直到媒体曝光其AI身份,读者们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与算法对话。这一事件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在消费主义逻辑下,读者并不真正在乎作者是否是真实主体,他们只在乎内容是否满足自己的需求。
市场生态的结构性崩溃
马克思提醒过我们:上层建筑的变化,最终要落到经济基础的改写之上。对于作家与诗人而言,AI与加速主义的最直接暴力,并非某种理论否定,而是实实在在的生计断裂。在纸媒时代,哪怕是中等作家,也尚可依靠版税、稿费与偶尔的讲座维持一种并不富裕但尚能维系尊严的生活。网络文学崛起之后,一批头部作者甚至获得了可观的财富,形成了写作可作为一种职业的普遍想象,而在AI系统全面下场之时,这一想象正在快速破灭。
在传统文学生态中,作品的价值是多元的:艺术价值、思想价值、社会价值、商业价值相互并存。一部作品可能商业表现平平,但因其艺术创新而获得认可;一位作家可能不够畅销,但因其思想深度而受到尊重。然而,在内容工业时代,唯一的价值标准是数据表现——点击率、完读率、转化率、留存率。这种单一化的价值标准对文学生态造成了灾难性影响。那些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反复阅读、需要思考才能欣赏的作品,在数据导向的评价体系中完全没有竞争力。
其一,版权制度在技术浪潮面前事实上破防。大型语言模型在训练阶段吞噬了大量受版权保护的作品——小说、诗歌、论文、评论——并将其统计特征吸收入参数矩阵。这一过程既难以被现有法律框架精确界定为哪一种侵权形式,也几乎不可能在技术流程上逐一取得授权与付费。在实践层面,文学生产的知识基础被免费征用,而原作者的权益则很难获得实质性保障。其二,供给侧的爆炸直接拉低整体现价。当AI可以零成本、无疲劳地连续生成看起来还不错的故事与诗句时,绝大多数平台与内容中介便会采取最符合资本理性的选择:用极少数有名的人类作者打造门面,用大规模AI文本填充内容池。结果是,稿酬标准整体滑坡,非头部作者的议价能力几乎归零。
在数字平台主导的市场中,流量分配遵循幂律分布:前1%的内容占据80%的流量,剩下99%的内容瓜分仅20%的注意力。算法推荐系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不平等——越受欢迎的内容获得越多推荐,形成正反馈循环。某大型文学平台的数据显示,90%的作品月阅读量不足1000次,而头部1%的作品月阅读量超过1000万次。这种极端不平等使得中腰部作家大量流失。他们既无法像头部作家那样获得高收入,也无法像业余爱好者那样不计回报地创作。
其三,平台权力高度集中与算法分发机制,进一步压缩了中间地带的生存空间。当前内容平台普遍呈现头部吸走绝大部分流量,腰尾部几乎无人问津的幂律结构。在这种结构中,有AI辅助、懂平台规则、懂数据运营的内容生产者会进一步集中流量,而那些坚持传统写作节奏、拒绝迎合算法偏好的作者,会被系统性边缘化。于是,作家群体内部出现了一种令人悲哀的分化:少数已经完成IP化、品牌化、跨媒介开发的超级作家仍能维持甚至扩大其收益,而数量庞大的中下层写作者,则在没有任何声响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温柔地饿死——没有大规模裁员公告,也没有童话式的悲情叙事,只是在各个角落里悄悄关掉文档,悄悄注销笔名,悄悄不再更新连载。
根据2023年的调查数据:超过70%的签约网络作家月收入低于3000元;传统文学作家中,能够仅靠写作维生的不足5%;诗歌类作品的平均销量不超过1000册;30%以上的作家在过去一年中考虑过转行。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人梦想的破灭和文学生态的凋零,这不是某个行业景气度下滑的正常波动,而是整个职业结构在技术浪潮下的形态性坍缩。
审美体制的算法化重组
如果说经济基础的塌陷让作家难以活着写,那么审美结构的改变,则让他们即便活着写,也越来越难以被看见。审美并非纯心理现象,而是深度依赖媒介形态、分发机制与社交结构的综合经验。技术加速的一个重要后果,是重塑人类的时间感:注意力被切割为越来越短的单位,反馈周期被压缩为即时,容忍延迟满足的能力急剧下降。
在这样的背景下,长时阅读、慢速消化、一字一字咀嚼文本的传统文学经验,日益变成一种违背神经奖励机制的逆行行为。神经科学研究表明,长期沉浸于短视频、社交媒体等高刺激、碎片化内容会改变大脑的物理结构。当人们习惯了即时满足的奖励机制,就越来越难以忍受需要延迟回报的深度阅读。一项针对大学生的研究显示,相比十年前,当代大学生的阅读能力显著下降:平均注意力持续时间从45分钟降至8分钟;能够完整读完严肃文学作品的比例从60%降至不到20%;对复杂叙事结构的理解能力明显退化。
更具结构性伤害的是推荐算法对审美多样性的侵蚀。它们以个性化为名,实则以相似性为原则——你看过什么,就推送更多类似的内容。长此以往,读者的阅读谱系会越来越收窄,形成各自隔绝的内容茧房。一个从轻小说入门的读者,可能永远接触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或穆齐尔;一个习惯短视频文学故事的观众,可能再也没有耐心完整阅读《追忆似水年华》或《百年孤独》。
与此同时,生成式AI通过对大数据的分析与拟合,极大提高了讨好能力:它知道在多少字时适合来一句金句,什么时候安排反转最爽,怎样的情感表述最容易引发共鸣或代入——于是,一个庞大的合成审美体系逐渐浮现出来:不是任何一个具体作家的审美眼光,而是亿万用户行为数据的统计平均。由此生成的文本,往往无可挑剔地流畅、普遍可读,却也因此极具平庸的同质感。
对习惯于此的读者而言,文学的概念本身也发生了悄然变形:文学不再是那种可能阅读困难、语言陌生、结构反直觉甚至带有排斥性的艺术形式,而被理解为好看的故事、顺滑的表达、适时炸裂的金句。这种审美再教育,在无形之中,进一步削弱了那些真正愿意冒险、愿意在形式上和思想上进行探索的作家与诗人的读者基础。
在交互式文学、VR叙事等新形式中,读者不再是被动接受者,而是变成了主动参与者——他们可以选择情节走向、改变人物命运甚至重写结局。这种参与感表面上增强了体验,但也改变了文学的本质。传统文学是一种接受的艺术——读者需要接受作者的叙事、理解作者的意图、进入作者构建的世界。这种接受本身就是审美体验。但在游戏化文学中,读者始终是主体——他们不是在体验他人的世界,而是在定制自己的世界。这消解了文学作为他者经验的核心价值。
在传统文学理论中,文学性指那些使文学区别于其他文本的特质——语言的陌生化、叙事的复杂性、意义的多层性。但在算法美学中,这些特质不仅不被重视,反而被视为用户不友好的缺陷。算法偏好简单、直接、易于理解的内容——这恰恰是传统文学理论所批判的非文学性。在这一重重技术—审美机制叠加的场域里,作家与诗人其实面临的是一个难以两全的选择:要么向算法妥协,创作越来越好推、好切片、好搬运的内容,逐渐放弃作品本身的复杂度;要么坚持自己的表达逻辑,却在流量指标上节节败退,在公众可见度上日渐隐形。
作家诗人的三种命运
在越来越多的案例与数据表明: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诗人职业正被技术有效加速主义边缘化乃至淘汰的同时,我们也有必要冷静地追问:是否毫无出路?是否只能黯然退场?至少从目前的现实景观来看,文学写作者大致正朝三种不同的命运轨迹分化,每一种都带着时代的印记,也都暗含着各自的困境。
第一种,是被博物馆化的幸存者。这类作家大多已经拥有较高声誉与稳固读者基础,他们的名字被纳入经典序列,被纳入教材,被纳入学术话语,甚至被纳入国家文化符号。对他们而言,AI既构不成直接经济威胁,也难以轻易撼动其象征地位。相反,各种奖项、研究、访谈与纪念活动,会进一步将他们封装进一种文化遗产的保护壳里。这种境况看似体面,其实也预示着一种被温柔安放的边缘化:他们的作品更多被当作历史文物、审美范本或语文素材,而非一个活生生时代对话的一部分。他们被温柔地从当代性中摘除出来,陈列在某个玻璃展柜之后。这些作家的读者群体主要是文学专业学生、研究者和少数文学爱好者,作品销量通常只有几千册,但每一册都会被认真阅读。他们获得制度性保护,代表文学的纯粹形态,但完全边缘化。
第二种,是主动拥抱技术、成为赛博格作家的适应者。他们不拒绝AI,反而将其视为扩展创作能力的新肢体——用它生成设定与细节、用它进行语言实验、用它快速搭建多线叙事结构。对于这部分人来说,写作不再是孤立的我与语言的搏斗,而是我与一整套技术系统的互动调度。他们可能因此在市场上获得新的机会,也可能在形式上探索出混合人机风格的奇特文本。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必须不断与一个尴尬的问题周旋:在作品中,到底还有多少比例是真正属于我的?当技术介入越深,这个问题就越难以回避。而读者与批评界恐怕也难以持续忽视这一问题——当人与机器的贡献边界模糊时,我们该如何重新发明作者这一概念?
某知名科幻作家公开分享了自己的人机协作经验:使用AI生成科技设定和世界观细节,自己负责核心情节和人物关系。这种合作使他的创作效率提升了300%,同时保持了较高的作品质量。这些作家的产出效率大幅提升,能够同时进行多个项目;掌握人机协作的技术技能,成为技术型作家;在商业写作、类型小说等领域可能取得更大成功;但创作主体性模糊,作品的原创性难以界定。
第三种,则是退出主流机制、转入地下化或半地下化生存的守夜人。他们既不抱幻想地期待市场救赎,也不愿在技术语境里改造自己的写作冲动。他们保留着对语言、对经验、对写作行为本身的执念,在看似与时代严重脱节的节奏中,继续书写那些大概不会获得广泛传播的文本。出版渠道可能是手工小册子、自印合订本,或冷门电子杂志;读者群体可能只有几十人甚至更少,但这种小规模的灵魂对话,对于他们而言,足以构成继续写下去的正当性。
这些最后的守夜人将用极少数人的秘密信仰,承担起对语言、经验与存在进行见证的任务。他们自愿退出效率崇拜的竞赛,回到一条与时代总体节奏不合拍的缓慢路径上。他们的写作不追求流量、不迎合算法、不考虑变现,只是因为不得不写。在这种意义下,文学被剥夺了大部分社会资源与制度性空间后,只能退回到一种近乎地下宗教的形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不是对技术的抵抗,而是对单一化、工具化、效率化的抵抗。他们用自己的实践证明:即使在算法统治的时代,仍然有人选择慢、选择深、选择难、选择不被理解。
这三种姿态,当然都不是完美出路:被博物馆化者失去当代性,融合技术者失去主体边界,地下坚守者失去社会可见度。但与其说它们是路,不如说是在一条近乎被技术与资本共同封死的大路旁,硬生生在岩缝里拧出来的几条小径。它们本身并不能逆转加速主义的历史大势,却在黑压压的大势之中,保留了几缕并未完全投降的火光。
黄昏里的微光
当我们用作家的黄昏来指称当前局势时,容易陷入一种浪漫而消极的情绪:仿佛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仿佛技术已经铁板钉钉地宣布:你们的时代结束了。这样的叙事虽有某种美学上的悲壮,却也有可能遮蔽一个基本事实:技术并非自然规律,技术路径的选择背后,永远有政治、经济与文化权力的博弈。
本文系统分析了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对作家诗人群体的毁灭性影响。从意识形态层面,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将效率至上、智能扩张确立为唯一价值,使得坚持人文价值的作家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从生产方式层面,AI驱动的智能工厂模式取代了传统的手工创作,使得作家的劳动价值被急剧贬低。从主体性层面,创造性不再是人类的专属能力,作家从创造者沦为数据标注员。从市场生态层面,内容过剩、平台垄断、版权崩溃使得绝大多数作家无法维持生计。从审美体制层面,算法美学取代了深度阅读,即时满足取代了意义追寻。
这些变化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强化的系统性转变。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诗人,作为一个职业群体、一种文化身份、一种精神实践,正在经历不可逆的衰落。这不是技术进步的偶然副作用,而是技术有效加速主义逻辑展开的必然结果。技术有效加速主义之所以在今天显得强大,不只是因为其描述了某种真实的技术趋势,更因为它与当前全球资本结构、高科技产业利益以及某种精英自我叙事高度契合。它为那些掌握算力与资本的人,提供了一套将自身行为美化为宇宙意志代言人的话语工具;也为那些在快速变化中迷失方向的人,提供了一套只要加速就一定正确的简化信仰。
在这样的环境里,文学与作家当然会被挤到边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只能选择被动等死。至少,在几个层面上,仍然存在一定的反向塑造空间:在制度层面,可以推动对AI训练数据付费、对原创作者进行补偿的法律与平台机制;可以通过公共基金与奖助计划,扶持那些拒绝短期效应、坚持高难度写作的作者与刊物;可以在教育体系中重新强调深度阅读与写作能力的重要性,不把所有精力都投入所谓编程与AI素养。
在文化层面,需要对效率—加速—算力这一单一价值结构进行解构,重新提倡多元的价值评判尺度:承认慢、无用、艰深、不迎合在文明光谱中的必要性;承认有一些东西,恰恰因为无法被算法完全拟合、无法在数据库中被穷尽,才值得被持续守护。而在个人层面,每一位仍然坚持写作的人,都需要重新确认自己写作的理由:如果不再有人为我鼓掌、不再有人为我付费、不再有平台为我推送,我是否还会写下去?这个残酷的问题,也许正是双基时代赋予写作者的终极灵魂拷问。
如果答案仍然是会,那么,在技术有效加速主义打造的那条光滑而冰冷的高速公路之外,或许还会有另一种文学继续存在——它不以传播速度为荣,也不以市场表现自豪,而是以其在极端不利条件下仍然顽固存在这一事实,证明着:人之为人的某些面向,即便不再被视作高效的,依然值得被世界留一小块位置。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会发现作家的黄昏并不只是一个终结性的隐喻,而是一个过渡性的阶段名称:在这一阶段,一种与印刷术、与民族国家、与20世纪人文主义深度纠缠的作家形象走向尾声;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幽微、更为边缘、却也更为本真的写作实践,正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生长。技术有效加速主义可以让传统意义上的作家与诗人所剩无几,却未必能够彻底消灭写作这一行为本身。只要还有哪怕极少数人,在算法观察不到的角落里,以缓慢、笨拙甚至被视为低效的方式与语言相处,那么,文学就还没有完全被驱逐出双基时代的精神地图。
那一束微弱的光,也许不再照亮整个时代,但仍足以照亮个体抵抗遗忘与麻木的内在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作家的黄昏,并不自动等同于文学的死亡;它更像是一种残酷的筛选:筛掉一切功利性的幻觉与虚假的保障,把写作还给那些仅仅因为别无选择才继续写下去的人。也许,真正的文学,恰恰总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刻,才显出最真实的面目。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Content}
除每日好诗、每日精选、诗歌周刊等栏目推送作品根据特别约定外,本站会员主动发布和展示的“原创作品/文章”著作权归著作权人所有
如未经著作权人授权用于他处和/或作为他用,著作权人及本站将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诗意春秋(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京ICP备16056634号-4 京ICP备16056634号-1 京ICP备16056634号-2 京ICP备2023032835号-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