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林莉
午后醒来
母亲在楼下和装空调机的师傅
在说着什么
还有一串奔跑着的脚步声
低低响起
这时候,世界反而极其寂寥
甚至可以听见黄河穿过了原野
在很远的地方
结冰的河,被阳光晒着,流速加快
一瞬间,蒲公英、婆婆纳
久别后重现,欣欣向上的生机里
某种欢喜在流动
这是明亮的时辰
万物各就其位
我们完成了要做的事情
带着一条开满鲜花的大河
一无所求,汤汤向前,时疾时缓
偶尔停下来
等一等,涛声从后面追
此时,四月天
北乔
阳光,鲜花,意味深长的吟哦
带着河流千万年的收藏
走过岁月,走过我的耳畔
盛开在你的脸庞
时光,回到来时的码头
你的未来,正凝望朵朵桃花
四月天,就在此刻
童真与古老的诗意一起招手致意
所有的光明,正在被召回
回家的路,是最好的前行之道
这些在血液里流动的声音
让宁静更加宁静
春天,并不需要诗
经典,就是永远鲜活的那一部分
睡着的,只是词语
我需要赞美此时此刻
南方来信之二
杨庆祥
亲爱的友人,这个周末
我抵达了上海。我在雨中
打起一把用了十几年的
旧伞。你并没有提醒我
雨会让一座城市变得孤独。
是的,孤独,此刻像花朵一样
落在我的伞面。我想起我走了
很久,没有给你写信。我决定在
一棵树下停留片刻,看看雨,
同时随心所至,告诉你我抵达了
一座被放弃的城。
这座城正在沐浴春天的雨。
从海上涌现的奇迹已经生锈,虽然
雨并不咸,但也让人隐约辨认出
泪的气息。或许你应该告诉我,在
一座幽暗的宅巷里,你寄存了泪的
行囊。今天你以此欢迎我,在下沉
之巅,雨的倒影里有悲伤的天使。谢谢
你的善意。
我不该在这个时间抵达并想念。好像
时间都不对,是这些年最频繁的悔意。
我把手伸进雨的缝隙,乞讨一份
时间的虚无。我甚至没有勇气不打伞
走进雨中,我担心我不够坚贞,也不够
快,也不够瘦,在气流的漩涡里,
我担心我身不由己。
一座城市如何固定自身?它怎么承受
这么多车、路、楼和人。每个人都
那么重,每张脸都是一块锐器。亲爱的
友人,这么多年,你是如何穿过
这人间之阵,像一条游鱼泛于浅海。
这让我怀疑你的存在。即使有湿漉漉
的肉体曾被触碰。
还有见面的时机吗?亲爱的友人,愁容
是花朵,笑魇是另一种花朵。你别在
发髻的是第三种花朵。就这样溃败了…
还远远不够,如果你能听闻到这座城
此刻的无声,你就明白世事的难料就
如我们故园的玉兰。我凋零的旅程
重重行行。再见。我会在下一次
梦醒时为你饮酒如咽冰。
十四行诗
辛铭
春天的日子是透明的
春天的日子是微笑的
你将像一片嫩叶的唇齿舔动
高悬在蓝色空气中的花蕊
在一片涟漪的波浪中相互亲吻
我在我的梓阳花园里
呼吸着正从远方驶来的气息
梦中吻过的雪花和白云
一切都像水一样流尽奔涌的黑暗
留下盛开的花园,无穷的阳光
我把我所有的心愿都给了春天
我将含着湿润的风儿
向你和绿色叶瓣的花朵致敬
沿着红色的道路我们走向金色
在春日
刘 汀
春风并不总是暖的
有时候,它也会冰冻泥土
这不难理解
就像人也并不总是人
还可能是天使、魔鬼
或者一颗圆滚滚的土豆
这同样不难理解
只要你到了某个年纪
就必然会成为
左摇右摆的相对主义者
大海退潮,人群消散
若说还有什么,值得笃信
也只是半池光洁无暇的水
一条前后难辨的路
春天,杏花
安琪
守不住了
春天浩荡,率领春风、率领春雨
一夜之间,拿下了守口堡
再高的城墙
再厚的城墙也守不住了,春天没有腿
没有翅膀
却翻山越岭,一日千里,杀进守口堡
堡内的杏树纷纷响应
举着白色的杏花旗起义
“我在这里”
守不住了
杏花倾倒杏香,作为迎接春天的礼物
杏花探出木门紧闭的农户,向春天示爱
春天春天
快带我去往远方,我也有睁眼看世界的梦想
我也要像你一样,满面春风,走遍大地
春天的小确幸
谈雅丽
嗨,我爱着你们中的某一个
晴空下仰着脸的桃花树,公园里跟着我的
小京巴狗,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年轻男子
和少女时代照片中的某个你
你呀——
我爱着落花的阴影,蓝色屋顶下新开垦的
自留地,土豆片和鱼头炖豆腐的晚餐
春天的野蘑菇和自己酿造的红葡萄酒
小米稀饭和一小碟咸菜的早晨
还有,傍晚散步的小姐和傻得可爱的先生
我爱着你们中的某一个
想说也不能说的瞬间,想爱也不能爱的惆怅
侧着脸微笑,不幸被时光击中的瞬间
过了很久,你对我说话——
小心翼翼,却万分温柔的那种谨慎
晨 露
徐庶
春光中,悬铃花挑着通体透明的雨水赶路
我这枚并不透明的雨水
贸然加入,并未惊扰它们
一座平顶山由多个山头、顽石和
见光即退的露水构成。当然
也宽容一群无畏无知的新雀喳闹
崖悬而不决。每次看它
都抱着滴露似乎与春天做最后的告别
——当露义无反顾时,它
伸出的腿,悄悄缩了回来
定格为悬念
在母亲的病房找到春天
胡金华
母亲的银发染白病房和床单
吊瓶吊着她轻微的鼾声
劳累和痛苦就算是苦楝树根
扎在娘身上八十多年也该老了
我放下书,坐着又站起
脱去娘赐我六十多年的寄托
默默打发和母亲相处的时光
羡慕从拥挤和喧嚣的门口出出进进
爱凑热闹的太阳也是个大吊瓶
挂在高楼的窗口
探进的每道阳光都是输液管和针
将我每根神经注入了葡萄糖
我找着老花镜,颤颤巍巍捧着手机
春天的温暖烫热我的诗行
春日储蓄罐
艾诺依
整个季节坐在淡绿的光晕里
晨光中我摘下柳哨
每粒音符裹着糖衣
留给未降生的
会发芽的和声
稍暖的微息便融化
——垂入陶土的深处
当陶土的温度爬过晒烫的田埂
蚯蚓记账员拱开湿泥
用圆体的字写下:
露珠七颗,赎回
燕子的半支歌
花瓣三枚,抵扣
东风所欠银币
蝌蚪一群,折算
半月蛙鸣利息
而瓦檐把自身躺成秤杆
称雨滴,称散落的粉
蝶翅总在验算春的等值性
某处,梨花突然投入全部积蓄
枝头晃动的白瓷
让我听见储蓄罐内侧
幽微的回音——
原来春天正练习倒着生长
在果实返青的慢动作里
我窥见储藏者
将倒不出的困惑
浇筑成罐底越积越厚的
光的铜绿
而今抱着它在时空中穿行
总有不认识的光跳进来
瓷币们碰撞,像在复述
一本虚空收支记录
而暮色顺着裂缝渗进来
那般不声不响地,标价着
满罐子渐渐暗下去的
晃动的晴日
未知的宇宙初啼
足以煮沸银河的颤音
在博物馆观看唐朝墓志
夏季风
那么坚硬,冰冷的
石头里住着你的一生
你无法发出声音
却告诉别人你的艰辛
你的奔跑,你的岁月光辉
多少人如你一样
困在时间深处,卑微地
梦想着不朽
直到泥土攫取了肌肤
杂草根须撑开了骨头的缝隙
终于宁静地躺在博物馆里
以石头的方式。我心里明白
你已死了,但写你的文字还活着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你的生命
闪烁寒光的玻璃令人悲伤不已
我双手插兜,面对死亡
又有谁能抑制住内心的脆弱?
有那么一刻
我多么想抚摸碑文,拥抱一下
禁锢在文字里你那孤独的灵魂
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九十度转身,抬腿,离开
迅捷的就像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
当闪光灯还没有熄灭
肉身已经瞬移到下一个目的地
我知道已经有事情发生了
但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听见了自己内心开始渗水的声音
春天预告牌
李新新
冬季遁入一张画纸,皮肤与骨骼的特权
被剥夺,冷寂以水墨的频率渗透。
城市顶着钢铁的帽子,梦游于阳光的幻境。
涌动潜伏于地下,平行世界里:
机械工厂,螺丝,制衣车间,发动机排气阀
锈蚀的剃刀,寄身于一颗春天的种子。
扇动洋流的蝴蝶,划破镂空的寂静,
以翅膀作根须,剥开封锁的养分。
冰面败下阵来,露出第一道缝隙的破绽。
春的序列,地下之城最先收取通知。
那些隐为皮影的沉默之物,巧借
春的魔法,焕活为立体的贺卡。
精灵在超低音区交换密语,此刻
舒展蜷曲的身姿。凝神处,苏醒的火车
高举春天的预告牌,缓缓进站。
早 春
王二冬
流水交出骨头,荒山
借一棵返青的野草哭出声响
吊唁的人准备返回人间
天空跟去年一样
晴一会儿阴半晌
尤其是第一个雨天
我不得不把时间交给时间
把命交给更硬的命
大雨停下后
我就不去看你了
我怕泪水又一次把人间带回寒冬
离别又是一生
闲情赋
赵汗青
久候的茶杯垂钓出了
酒杯的感觉。碧螺敞开圆鼓鼓的胃口
迎送一尾尾的春如线
太五月。鱼的纲目都长成了藻类植物
瓷器的水底早已万事俱备,只欠一只寄居蟹
长久的居家开始现形:天长地久
原来是一只猫。我用分针的韵律开始摆弄这条
残雪压枝犹有橘的大尾巴
挠得时间开始发痒,挠得空气
也变得毛茸茸的——记住噢,两小时后
我的猫饼要翻面。白色偏多的这一面
得多涂些奶酪
直到我融化成外酥里嫩的阳光
床单已经兜不住我了。我像收网的四点半
一样蔓延,见到两只脚的一切
都想像尾生一样,抱住不放
或者说,“抱柱不放”
“你不可以言而无信的哦
……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条儿小鱼干。”
拿鱼做相濡以沫的聘礼
是我们猫与猫之间才懂的黑话
一种奇异的依恋——想做你的猫
胜过做你的女儿。难怪陶渊明倾心于
当她的梳子,胜过当她的身体发肤
偏心穿过她肩上的垂柳,如折扇梳过歌声
我是在你每一寸无需裸露的肌肤上
都可以覆盖的身外之物
猫乃流体,随物赋形
我是你的遮遮掩掩,也可以是
你的青山遮不住
我像好奇一只蜻蜓一样好奇你
好奇心,让我提早捉光了今夏所有的蝉
旷日持久,听起来像旷古里
养了颗耳朵会动的毛线球
躺在你的床上看窗外,像一条鱼眺望大海
早知道,就应该在三月的时候
做你的一只石榴
只要我不开口,你永远不会猜到
我身体里还睡着那么多
从不会因天亮而苏醒的
蜜蜂最喜欢的花
拔牙手术
苏画天
直到突然醒来的某日清晨,他才在已经消肿的
水雾里,逐渐习惯那个一度有些陌生的面孔
麻药的作用已经消散,这是一月,雪仍未落下
镜子里的他开始穿衣服,让不太合身的袖口
拉伸手臂。鞋带相互纠缠,并结成飞扑的姿势
手指发凉,像是率先适应了漫长的阴冷天气
他吃早餐。线还未拆开,食物有种陈旧的味道
昏沉的光束在盘子里打转,他轻轻地咀嚼着
微弱的疼痛感,熟悉张口或是保持沉默的方式
他走路。每一天,都有新的废墟在远处升起
有时它也出现在身体内部。总是最坚硬的部分
最先开始损坏,在无数次碰撞后,迅速萎缩
他乘坐电梯上到顶楼,镜子里的身体开始下沉
有人迟疑了片刻,转过身,站在自己的背后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双脚却仿佛仍然深陷雪中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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