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野菜，排行老三
午光贴着灶沿爬时
我正蹲在土灶旁
看糙米和我的姊妹
在锅里咕嘟出热气
无盐，无油
一碗白汽腾起的暖
两个人分食
半饱的满足后
他们的脚印，又扎进田垄里
 
五十年后的春
雨忘了来
麦子枯成一把灰
官府告示贴着“减免赋税”
催租的鞭子抽着，“一粒不能少”
我走了
往炊烟稠的地方
身后的田，裂着嘴
喊我的名字
 
路上的风，带着空落落的慌
屋檐下
女人和孩子的眼窝
陷成枯井
发霉的豆子煮成糊
咽下去，肚子却更空
我看见王老汉的坟被刨开
新土上的红
洇着世道的锈
 
厚重的城门关着
赈济粮的香飘不出来
官兵说，外乡人不准进
孩子的哭声细得像蛛丝
有人挨家挨户叩门
竹篮晃着，晃出一声长叹

有人在街角卖肉
汤面浮着些暗红
混在尘土翻卷的风里
补丁贴着补丁的长衫
被寒风撕成碎片
我走着
脚下的路
踩着骨头
 
一阵风来了
睁眼时，天蓝得晃眼
比记忆里的云，更轻更软
我抖落满身荒土
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叫剩青
 
城市的喧嚣漫过街巷
灯光织成透亮的网
我倚在便利店的玻璃窗边
看着货架上的琳琅米粮
塑料袋里的野菜洗得鲜亮
被标价，被称重，被捧进
飘着烟火气的厨房
 
我继续走
踩着柏油路的光
餐厅泔水桶腾着热气
半口炒饭还泛着油光
勺子轻轻一扒
便坠入泔水冒泡的涡
 
家庭餐桌灯火摇晃
啃剩的馒头被随手推开
半碗凝着水汽的白米
蜷进垃圾袋
悄无声响

我的叶尖微微发颤
贴着玻璃蹭了蹭
超市冷柜旁
歪脖青菜，带疤苹果
被嫌弃地推开
堆成小山
等一场掩埋
 
宴席散场的狼藉里
鸡鸭鱼肉仍带油光
精致点心咬了一角
转眼扫进垃圾桶的胸膛
 
我站在风里
闻着千年未散的谷香
和此刻，满地的剩青
硌疼了骨血里的荒

有个孩子蹲下来
指着冷柜里的我
说，妈妈，这菜
和老家田埂上的一样
他的指尖触到玻璃
像触到几千年前
那碗白汽腾腾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