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哪，不再旋转的盘石，将涛声
归还给深秋的稻茬，也归还给
推磨到最后的，我的曾祖母
她的小脚在磨道里，走出比年轮更深的圆
当碾过的河床在暗处干涸，只有星屑记得
脐带颤动的朝向：朝向磨坊东南角
那口她生产时咬住的木楔，忍住嚎叫的老井

祖辈的手势凝成卯榫，在梁木里培植年纹的菌丝
磨芯陷落处，蹉跎化作瓷器内部冰裂的走向
那走向，是父亲十岁接班推磨时，磨杠
在他锁骨压出的，永远未能长平的沟
而沉入臼窝的月色，用瓷胎化谷粒为霜：
那霜白，像他每早扫磨盘时，咳出的第一口寒气

石齿咬住的光阴开始返潮。你竟在停转中听见
岩层背诵自己的遗嘱，用缄默哺育不曾碾碎的解冻：
遗嘱里说，最细的麦麸里，藏着一九六二年的雪
那年雪融后，磨坊梁上悬下冰凌，曾祖母
掰下最长那根，塞进太爷爷浮肿的嘴：
“咽下去，这是磨盘替咱存的最后的盐。”

那些散佚的齑粉骤然竖立，成为测量黎明的游标
游标注记的，不是刻度，是每个在此磨过面的人
离开时的体重。体重逐年减轻，轻到
去年冬至，父亲最后一次抚摸磨盘时
他的身影，比磨眼里漏下的光尘，还要薄

而石磨终于停成完整的年轮。年轮中心
不是树心，是曾祖母磨秃的银簪戳出的小孔
从小孔望进去，你能看见：所有被碾碎的时间
正逆流重组，重组为一头蒙眼的驴
驴背上坐着童年的父亲，他哼着歌
歌声里，麦粒瀑布般倾泻，而磨盘飞旋如银河
那银河从未停转，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在我们的骨髓里，继续碾磨着
生生不息的，光的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