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河南商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入选“《扬子江文学评论》文学排行榜”,曾获人民文学奖。
黄 河
每次经过
黄河都那么平静
像大雾中迫近的恐惧
像山谷尽头,门枕石上安放的马灯
父亲的铁器
父亲把铁,分成两种
一种用来打制
斧头、柴刀、凿子、钉子
一种是我
用来打
用他的不顺心打,不得志打
吃亏上当打,邻里斗气打
用鸡叫三遍时的风雨打
用低吼,用竹竿和土块
追着打
铁了心打掉我的犟、懒、笨
打掉不认错、不求饶、不声响
藏在铺草里的小人书、枕头中的梦游
打掉我对农事的不协调
对山路的挣扎
对小河流淌方式和方向的想象
终于把我打造成一类铁器
像斧头、柴刀一样锋利
常常割破自己
像凿子、钉子一样孤独
一辈子和天空过不去
每次停留 都以为将是余生
似乎没有在任何地方居住
只是经过和反复经过
商城、新乡、安阳、长垣、南阳、郑州
都有我的窗台、车辙、河流和灰鹭
也有新月、摩崖和山门
每次停留,都以为将是余生
最终皆成软肋
所谓漂泊,是身体像一条路,而生命
像薯藤,沿途斩成一截一截
草草埋于岁月。一个人,独宿于荒寺
凌晨乍醒,在越来越模糊的空中、海上
用记忆滴灌。阳光爬进青苔
不断膨大的块根,在地下浮沉
怀揣着它们继续游走
钟声如灰烬,落满铁铸的香炉
它们永远都在原地
我只是带走了我的废墟
我们刚刚好地活着
每个立秋,每一个
心中一惊。每一次
觉得正在腾空
明明还是盛夏
明明将要收获
喜欢没日没夜地收获
喜欢色泽鲜亮的果实。为何
一到立秋,如同蝉蜕
有触角,有复眼,有口吻
甚至还听得见嘶鸣
还有正要张开的双翅,而天空
迅速缩小,像时间
穿胸而过。阳光那么有力
又一点点倾斜
万物滑落,只有露珠
挂着,沉寂,晶莹,噙住天地
我们刚刚好地活着
野 棉 花
把一篮野棉花,放在
长条桌上。雏鸭叫得那么软
面粉筛在陶盆里,一一添加
酵母、盐、砂糖、大豆油、芝麻
和流过天空的泉水
我不停劈柴,什么都没想
像瀑布,从崖壁上缝合寂静那样
把半个下午码在红砖烤炉旁边
左后慢坡,装满干草的马车
顺着夕照滑下来。面饧好了
一只鸡靠近,被更近的狗叫领走
羊肉已经沥水
洋葱辣椒切过,再给土豆去皮
要用火柴引火,要用野棉花泡茶
要用星空洗一把脸
要用我的双手
打开窗户,将入海口请进来
白 露 茶
今年九月是最好的
水土明净,草木茂盛
轻声交谈也传得很远
在桂花树下劈柴
煮新鲜的板栗、花生、红薯
桂花还没开,先不提酿酒的事
我们喝茶,新炒的白露茶
雨说来就来,没什么的
总得让它赶在天黑前渡河而去
星空顺流而下
其实这些都可有可无
我只想在植物的烟火和香气中
坐一会儿,面朝没有故事的人
拥有全部秋天的人
很久没有吃到糖炒栗子
那家老店在一个更老的菜市场东头
大清早穿过露水鲜嫩的世界
竟有片刻恍惚
南瓜、瓠子、油麦菜、茴香苗、眉豆
都来自郊区,不习惯主动招呼
炸油条的铁锅前排起细细长队
像塑料盆中的黄颡鱼,缓缓游动
小十字路口,两个女清洁工大声谈论
地球上的战争,一再拉长尾音
怜悯那些乱世的孩子
她们攥着扫帚把杆,左右摆动
仿佛在大洪水时代奋力划船
东门口一辆小卡车上,堆放着
红色、黄色、绿色、褐色、白色的梨
当每一种都提在手中,觉得自己
是唯一拥有全部秋天的人
而栗子铺还没有开门
“头条诗人”总第1181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月第1期
薄暮的诗歌以冷峻的 iron 与温软的棉质形成张力,其核心是对农耕文明消逝的深掘与个体创伤的诗性转化。语言精准如铁器锻打,意象簇(黄河、铁器、野棉花)在疼痛中迸发光亮,既承续中原诗人的土地根性,又将父辈锤炼、城乡漂泊升华为存在之思——”铁器割破自己“的悖论暗喻现代性困局。新作更显澄明,以物观世,在茶、棉花、栗子中构建安顿生命的微宇宙,成就在于让中原书写获得了形而上的锋利与哀矜。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Content}
除每日好诗、每日精选、诗歌周刊等栏目推送作品根据特别约定外,本站会员主动发布和展示的“原创作品/文章”著作权归著作权人所有
如未经著作权人授权用于他处和/或作为他用,著作权人及本站将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诗意春秋(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京ICP备16056634号-4 京ICP备16056634号-1 京ICP备16056634号-2 京ICP备2023032835号-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