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玄月，序属清商。仆坐南窗，摊卷未览者三日矣。砚池久涸，若枯荷之承断露；笔架斜欹，似倦鸟之栖寒枝。忽有风自西牖入，掀素纸如白蝶惊飞，竟不能止。

庭前木樨，昔者繁金缀玉，香可袭裾。今晨启户，但见碎蕊铺苔，如星烬堕地。童子持帚欲扫，仆遽止之——盖天地间绚烂之物，原皆有此寂寥归宿，何必急急？童子懵然不解，独倚石阑，看宿雨自檐角垂珠，半日未移。

夜来每闻促织声，时近时远，若私语，若泣诉。披衣起坐，欲觅其踪，辄又阒然。乃悟哀音之来，不缘于耳，实生于心。犹记春时与故人折柳河桥，彼时烟波正碧，今闻渡头舟子言，芦苇已高没人顶矣。

案头青瓷缸中，养萍数点，去岁尚翠润可喜。今观之，色似旧罗裙洗褪，边缘蜷缩如老妪之手。偶有细沫浮沉，乃孑孓耳。忽忆《淮南》所言“夏虫不可语冰”，今仆之困顿，得无似此萍下虫乎？囿于方寸之水，不知江河之汛期将至。

昨暮过东巷旧书肆，见黄卷堆积，尘灰蒙络。店主鼾睡柜侧，白发与蛛丝同飘。恍见廿年前初至此地，檐铃犹响，烛影方温。今铜铃绿锈皲裂，叩之哑然。乃购《陶靖节集》而归，至中夜翻读，至“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墨迹竟有氤濡处，不知是前朝读者泪痕，抑或屋漏新迹。

时近重九，邻家捣茱萸声隐约可闻。巷口卖糕媪，已易单衣为夹袄。仆自斟浊酒一盏，未饮先凝——去岁此日，曾与诸友登高赋诗，今诸君星散，或北游蓟门，南客瘴乡。独留山月，依旧照人清冷。

近日常观镜，鬓边新生二茎白，斜斜刺出，似严霜先降于弱草。欲拔之，忽笑此身皆幻，区区鬓丝，何必执着？然笑终不能畅，如石阻涧流，呜咽旋没。

今晨见雏雀堕巢，勉力振翅终不能起。待仆取梯欲助，早有邻猫攫去。空余数片绒羽，沾露颤抖。痴立良久，觉世间种种不可挽回，大抵类此。

暮色四合时，独至溪桥观水。残霞倒影，俱成绛紫碎片，随流东逝。野老荷锄过，相视颔首而已。归途闻谁家玉笛，吹《折杨柳》曲，断续不成调。仰见初月苍黄，如古人残钤，钤于渺茫天际。

夜寒研墨记此，灯花爆落纸间，竟似泪痕。窗外秋声渐紧，万叶吟风，皆作离黍之叹。然则四时代序，草木荣枯，本有常理。今之郁结，或如云翳暂蔽月华，待东风重拂，未必不现澄明。唯静候之，默受之，如大地承雪，深谷纳雾而已。

搁笔推窗，见银河西转，参横斗移。忽有孤鹤唳空，其声清越，穿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