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不再写那枚悬空的隐喻——
我要俯身，写大地的剖面：
它贫瘠的胃，与——那富饶的疝

笔锋转向山河，它们多情吗
不，它们只是巨大而沉默的褶皱
裹着所有呜咽的源头

然后写乡野：低房矮屋的影子里
野果在烧。一种接近疼痛的鲜艳
灼穿所有关于月光的抒情

写海。写它体内失踪的蓝
与那片我从未登上的白云——
它们是我喉间，一粒
未曾咳出的、咸的结晶

终于，笔尖颤抖地折返，写自己：
写半生被掰成两半的馍
每一半都咬出不同的齿痕
幸福沉进碗底，像一粒
熬不化的糖，渐渐看不见

写父亲。写他每日服下的
那片圆形的时间。它未能降压
只将皱纹压成更深的沟渠
将步履拖成锈蚀的钟摆

写母亲。写她跟在后面的
那些年。她的影子比本体更倾斜
她试图扶稳的，是一次次
比身影更先着地的踉跄

再往上写，写到根须，写到姓氏……
写到所有月光照不到的，潮湿的暗处

写着，写着——
纸页渐重，而月亮
被吸尽了光泽，薄如一张蝉蜕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