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垂落最后一道金箔，
灯熄了，不是熄灭，是退场：
一粒微光蜷缩成未拆封的邮戳，
寄往尚未命名的凌晨。

叶的影也隐去。
不是消逝，是把轮廓折进信纸背面，
在风翻页前，已提前交出全部墨色。

月光来了。
它不倾泻，不漫溢，只以银箔匠的耐心，
一层层过滤夜色
滤去喧响，滤去回声，滤去所有可能映照的刹那。
于是墙壁愈发明净：
滴水不漏的白，是拒绝折射的碑文，
隔绝每一面镜子，
也隔绝镜中那个正伸手欲触月光的我。

我静静地等待，
那条吃雪的鱼。
它不游于水，不溯于溪，
只在冻土三寸之下，在冰层幽蓝的腹稿里，
以鳃呼吸寂静，以鳞收集坠落的光屑。
它吞咽雪，并非果腹，而是把纯白译成无声的游动；
它游动，并非逃离，而是将“冷”字拆解为游丝般的顿挫。

修辞在孩童洁白的反问中失效：
“雪，是天空写错的字吗？”
——答案尚未落笔，鹅毛似的雪已飘过语言。
它不栖于句尾，不粘附修辞，
只以零度以下的轻，静静穿过词与词之间的裂隙，
像未被命名的标点，悬停在意义将凝未凝的刹那。

我常常像鱼一样盯着天：
看泛起细纹的海水——
那海不在远方，就在眼底；
细纹不是波，是光在视网膜上迟疑的签名；
而天，是倒悬的、结霜的穹顶，
盛着整季未融的澄明。

冬的落日并未沉落。
它只是收拢羽翼，化作一枚半透明的卵，
浮在墙与墙之间，
静待某次无风的颤动，
让鱼跃出雪，让光破壳，
让所有被墙壁隔绝的镜子，
突然映出彼此未说出口的、
同一片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