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社编选的《我们的青春诗会——青春诗会40届纪念》画册,珍藏了中国诗坛一场长达四十余年的青春接力。
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青春诗会”就像一座诗歌的摇篮,持续发现和推出了一批又一批诗歌生力军,舒婷、顾城、梁小斌、西川、欧阳江河、吉狄马加……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成长为诗坛的中坚力量。
这部画册汇集了四十多年来珍贵的诗歌现场照片、诗人手稿及代表作,是一部生动可感的当代诗歌成长史,你能看到诗人们年轻时的样子,读到他们最初写下的诗句,感受一段段鲜活的文学记忆。
这不仅是一本青春纪念册,更是一份值得收藏的诗歌档案,无论你是诗歌爱好者,还是关心当代文学的人,都能从中触摸到四十年来中国诗歌跳动的脉搏。
选 读 (第一辑)
舒婷 | 赠别
人的一生应当有
许多停靠站
我但愿每一个站台
都有一盏雾中的灯
虽然再没有人用肩膀
挡住呼啸的风
以冻僵的手指
为我掖好白色的围巾
但愿灯像今夜一样亮着吧
即使冰雪封住了
每一条道路
仍有向远方出发的人
我们注定还要失落
无数白天和黑夜
我只请求留给我
一个宁静的早晨
皱巴巴的手帕
铺在潮湿的长凳
你翻开蓝色的笔记
芒果树下有隔夜的雨声
写下两行诗你就走吧
我记住了
写在湖边小路上的
你的足印和身影
要是没有离别和重逢
要是不敢承担欢愉与悲痛
灵魂有什么意义
还叫什么人生
西川 | 我是谁
独处。几回自问“我是谁”。
但一问就要发烧。为健康,打住。
曾有人告诉我:我的前程将越过地平线。
曾有人递我一张黄纸,画了符,嘱我烧掉。
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太太曾在胡同里高声唳骂:
“你个崇洋媚外的东西!”
——那时我年轻,贫困,彷徨,想死。
曾有人说我身后跟着两个影子。
不,不是海子也不是骆一禾。
海子、一禾知道我是谁吗?
一禾也许知道一点,海子从我身上看见他自己。
夜色中,魏玛蒙哥十二岁,我牵着。
这顺从我的大狗,依赖我的大狗,老了,
它要找女朋友的念头渐渐磨灭。
夜色中的杜甫,身边一定全是鬼魂。
他用典就是与鬼魂说话,或者让鬼魂代自己说话。
司马迁不问“我是谁”,
但在幽暗的过去撞见八千个司马迁。
马其顿人把“我是谁”一直问到克什米尔。
古代中国人问“我是谁”的意思是“我的天命是什么”。
圣道、空无、家国留给贤哲们去关心。
在我面前,挤眉弄眼,破口大骂的,是人类。
人类的此刻。我小声问一句:“我是谁?”
——又有点儿要发烧的感觉。
……
那人怎么还不来呢?我以为那人是他或她,但都不是。
灯火阑珊,蓦然回首,无人。
那个知道我是谁的人怎么还不来呢?
什么意思?不能烧坏脑子。
欧阳江河 | 寂静
站在冬天的橡树下我停止了歌唱
橡树遮蔽的天空像一夜大雪骤然落下
下了一夜的雪在早晨停住
曾经歌唱过的黑马没有归来
黑马的眼睛一片漆黑
黑马眼里的空旷草原积满泪水
岁月在其中黑到了尽头
狂风把黑马吹到天上
狂风把白骨吹进果实
狂风中的橡树就要被连根拔起
阿来 | 然后
然后,雨水降落下来了
在思想的里边和外边
使湖泊和河流丰满
若尔盖大草原
你的芬芳在雨水中四处流溢
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重新充满诱惑
更不要说那些陌生的地方
都在等候
等候赐予我丰美的精神食粮
令人对各自的使命充满预感
天啊,泪水落下来
我哭泣,绝不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犹如经历新生
因为如此菲薄而宽广的幸福
雨水,雨水落下来了
蓝蓝 | 六月
妈妈不在这里。六月新割的金黄麦茬
四周是寸拃高的花生苗。蚂蚱和麻雀
惊奇地打量新来的客人。
拉棺木的车子摇晃着走了。人们肩扛铁锹
抽泣的亲人们走过我身上。他们的鞋底
粘着墓地的土、散落的麦粒。妈妈不在这里。
黄昏很快降临。不远处土地庙门口
蹲着抽烟的老汉,起身回家。到了半夜
岭上高悬一轮明月,梧桐树举着一排黑伞。
待会儿我就睡去。当太阳从蓝河升起来时
人们燃起炊烟,年轻人的心脏因恋爱
而疯狂跳动。我躺下,在妈妈温柔的影子里。
大解 | 母亲
母亲站在菜畦里,扬起胳膊,
摘下高处的豆角,又弯下腰,
摘了一些低处的豆角,放进篮子里。
随后,她坐在菜畦边的
一个小木凳上,择去豆角的筋脉。
豆角很胖,里面的豆粒鼓胀胀的。
老家的菜地都在院子里。
灶膛里的火还未熄灭,
母亲心里有数,一切都不用急。
她择完豆角,正要进屋的时候,
我回来了,我几年才回一次老家。
母亲看见我,一边喊,
一边小跑迎接我,她并不知道自己
已经去世了多年。
臧棣 | 爬山虎入门
散漫在热烈的草叶
或偏远的记忆中的
时间的秘密,使它们看上去
一会儿像秋天的礼物,
一会儿像大自然的祭品。
它们的愉悦是季节性的,
比过时不候,还善于玩味
人的颓败,或世界的另一面。
盘山路上,被凿过的岩石
如同被击打过的面具,
那发出的邀请也很垂直——
请试用一下燕山。
而它们的响应居然比自由还亢奋。
最突出的,它们的展现
始终多于它们的隐藏;
如果你的天真,曾用于说服
人生如梦,它们近乎一个事实——
比红色的火焰更接近于
我们曾在陌生中被抚摸过。
李元胜 | 给
一首未写完的诗
并不拥有完整、坚实的边界
一个未完成的人也是这样
像大海有着众多的缺口
一直在流失、蒸发
一直有河流在补充
一定有某些事物
在内心深处
抗拒着被完成,抗拒着被确定
像河水摸索着新的河床
像湖面晃动着新的湖岸
我们在未完成中移动
我们依赖众多的缺口
存在至今
伊沙 | 反思
在那次家庭朗诵会
快要结束时
女主人说:
你们能否读一些
不让人感到沮丧的诗
引我久久地反思
这似乎不是
我诗的问题
我有欢乐的诗
只是那天晚上
没有读
树才 | 春天没有方向
春天没有方向
春天只顾开花
这边小麻雀啁啾
那边小孩子咿呀
春天真的太好了
就是找不到方向
风儿这边吹一吹
又跑到那边去吹
风儿抚了一下青草尖
又忙着去吹那些花蕊
蜜蜂的小腰身被风吹
歪了:但它就是不跑——
就那么斜斜地悬吊着
好像花蕊是它的天堂
树的影子最活泼
草坡成了大舞台
婴儿在婴儿车里
一个劲儿地鼓掌
春天没有看门人
万物都忙着恋爱
阳光又暖又轻
睡得哪儿都是
每一朵迎春花都挽留你
每一阵风又不让你留下
春天怎么会有方向呢
你走到哪儿都会迷路
春天没有方向
春天只有生长
李南 | 在珠日河草原看星空
草地,星空,一条小路
钻向被夜色湮没的蒙古包
这是珠日河草原之夜
我曾经的奢望顺着山坡升起
几个朋友指指点点
辨认银河,白羊座,牛郎和织女
山腰上的望月亭
有的并肩私语,有的点上一支烟
下弦月慢慢挥手作别
北斗七星更加璀璨
我迷失又清晰,清晰又迷失
在露水和夜风中。
有一刻,就是那一刻——
在我梦里设置的那个情景
唉,只是可惜没有你
可惜也不是我们两个人。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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