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诗为证》，慕白 著，阳光出版社2024年出版，定价：58元

在这个信息多、节奏快的时代，诗歌，这一古老而纯粹的艺术形式，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品，被束之高阁，仅在特定的场合被小心翼翼地展露。然而，诗歌的本质是什么？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还是能够穿透喧嚣、直击人心的力量？近期，随着慕白新诗集《有诗为证》的问世，尤其是这本诗集传递出的“人话”及其性情表白，使诗歌不那么“高处不胜寒”，而是一个懂得嘘寒问暖的“贴心人”。

要让诗歌成为和蔼可亲的“贴心人”，关键是要让诗歌“说”人话。就这点而言，慕白要比其他诗人有着更深切的体会。不管在什么场合，慕白总是直言不讳：“我出身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诗歌里应该有饥饿，有乡愁，有人间疾苦。写诗也不敢忘记自己这一身份。”在他看来，好诗都是说人话，不装神弄鬼，接地气，有人气，自然，准确，简单，直接，让人摸得着，就像“灯光不用任何修辞就可以照亮世界。”那么，什么是诗歌的“人话”？慕白的《有诗为证》为我们“说”出了“六少六多”的“人话”：一是少书面粉饰，多口语直陈，比如，《我的财产》这样“说”：“父母已经去世/他们长眠包山底/属于不动产”；二是少修辞技巧，多在场感觉，比如，《运河辞》直接“说”：“水能去的地方/船也想去”；三是少高蹈大词，多情感质地，比如《山行，有风吹来》挑明“说”：“每个清晨和黄昏/都来之不易，知白，守黑”；四是少语言风暴，多公众话语，比如《种下一个春天》诚恳“说”：“生命的第一项任务是/苏醒”；五是少矫情渲染，多叙事元素，比如《请把我埋在酒里》痛快“说”：“待我百年之后/不需要其他的宗教仪式/请直接把我埋在/我亲手窖藏的这缸酒里”；六是少超验杜撰，多经验写实，比如《观瀑》形象“说”：“水要站起来/就不怕悬崖”。这“六少六多”的“人话”，分明是慕白“闻声识人”的“土著语”，此声一出，满场皆知，这就是慕白诗歌《有诗见证》的专利。

提及诗歌，人们往往联想到的是华丽的辞藻、复杂的意象和深远的意境。诚然，这些是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绝不是全部。千百年来，“诗歌是语言的桂冠”不绝于耳，更何况还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千古绝唱。殊不知，“惊人且死不休”的语言除了语言自身的“以一当十”之外，还有语言之外的“语言”，那就是慕白所说的“人话”，而慕白在《有诗为证》里的“人话”是他“在游历和行吟之间，真实记录我的生活状态、情感流动以及生命感悟”的“话”；是他“人到中年后，我更加关注的是日常生活，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和情感”的“话”；是他“对每一位前行者都心存敬重，这好比一个农夫，从翻地，选种，施肥，一直到收成，对待每一棵庄稼，都会充满虔诚”的“话”；是他极力“为山水立传、为人性立论、为诗歌修心、为语言赋情”的“话”；是他“无非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的“话”。由此可见，诗歌，不仅仅是文字的圣殿，也是家长里短的“人话”极致。为此，慕白再三强调的诗歌“说人话”，并非要求诗歌放弃其艺术性和深度，而是强调诗歌中的场景、情感、思考能够与人们的生活经历相契合，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能够成为人们心灵的慰藉和指引，让人在忙碌与疲惫中找到一丝温暖和力量。话说到这，那么，慕白的诗歌“人话”在《有诗见证》里是如何“说”到人的心坎里的呢？  

一是让平白的语调、素朴的活法“积淀”成经验的晶体和精神的技巧，慕白的《在春天，你是必不可少的》是这样“说”的：“我知道你在，任何时候都在/有时是一缕花香/有时变成一阵风藏匿进一棵草里/我甚至感受到了你的呼吸/听到了你的心跳/你为什么就不肯出来见我呢/时光那么短暂/快出来见见我吧/哪怕你是不远处的那一段斜坡/我也要跑上去拥紧你/清晨的雾像天空的一道伤口/你的名字比影子更为寂静”。在春天里，慕白的这一番“话”，这一番平白的语调，这一个与他的命运共同体——“包山底”——血脉相连的“飞云江”合成的“你”，为何介于第一人称“我”与第三人称“他（她）”之间，因为这不偏不斜的“第二人称”，非常符合慕白中年写作或中度写作的“人话”价值体系。其实，在慕白的心目中，不偏不斜的“你”，读者也别指望“你”是个象征体。因为，不远不近的“你”，对慕白而言，早已在童年和少年就已经是确定了的内心基调，甚至是影响他一生的基调。这个“你”显然渗入诗人的血脉，成为诗人生命的组成部分，“你”的一草一木，“你”的呼吸和心跳与诗人如影随形。因而，这首诗证明了“在中国，包山底是唯一的。是无法复制的。”而“你”正是唯一的、无法复制的“包山底”。

二是让日常生活中的“人气”消解书面上高蹈的矫情,凸显诗歌的“元气”，慕白的《赣江》是这样“说”：“每一条大江/每一条小河/每一条溪流/都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万物之源/都只是一滴水/在浊世中/送流水/如今晚你在劝酒/喝呀喝呀喝”。从溪流小河到大江大河，从一滴水到一杯酒，慕白没有书面上的豪情万丈或愁肠百转，只有直上心头的“喝呀喝呀喝”。本来，一条有红色隐喻的赣江，慕白完全可以“高蹈”一番，汇成一条集自然、历史、时代于一体的“三合一”的赣江。偏偏慕白生怕古老的山水会“现代”起来，会“高蹈”到失去原有的样貌。为此，他要想方设法守住山水的“素颜”：“赣江支流众多/湘水、濂江、梅江、平江、桃江、上犹江/江水日夜流动/不断地告别”。是的，正如慕白所“说”的那样：“写作者需要出现在现场，经过考察取得第一眼直观的感受，这种鲜活的感受是任何阅读都无法取代的。”正是为了获取鲜活的感受，获取接地气的话语，他眼中的赣江就是“素颜”的。于是，他把自己“摆”了进去，成为赣江的一部分“摆”了进去，与赣江融为一体，哪怕它不是长江的“主角”，他依旧善待与敬畏。

三是让经验、经历、事物自身“说话”，降低语言自身的过度表达，呈现“人话”的纯粹性，慕白《写给远方的》的“话”是这样“说”的：“雪下到了另一个国度/有人把爱举上天，深夜未眠/那一夜，雪在寻找自己的声音/我们彼此远离我伸出手，天在下着雨//雪和我一样害怕融化/甚至为一张陌生的白纸/难过，在沉默中流泪/我和雪一样都没有学会离别”。慕白写给远方的“话”有意让雪来“说”，说着说着，雪“下”到另一个国度，“雪在寻找自己的声音”；找着找着，“雪和我一样害怕融化”，害怕在另一个国度迷失自己，甚至“为一张陌生的白纸/难过”。由此可见，慕白诗歌里的“人话”，雪不仅听得懂，而且与他一同“发声”，大自然与人类互见共融的情景在慕白的笔下栩栩如生：“雪睡着了/雪的下面还睡着雪/雪太美妙了”是呀，如此的“美妙”，当然“雪和我一样害怕融化”。

四是让常态化的语调和语势进入语意的核心区，实现日常诗意的最大化，慕白《小心，夜晚是危险的》是这样“说”的：“我中午开始独酌，用思念陪到傍晚/却发现酒杯太小了，一滴泪水也装不下”。听！慕白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发现酒杯太小了，一滴泪水也装不下”也算是悟到底了，难怪他会借夜晚小心“说”事，他把夜晚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它是时间的饿鬼，就想吞噬一切；第二层次它是空间的中介，就想遮蔽万物；第三层次它是生命的任务，就想准点苏醒。这样的话，“小心，夜晚是危险的”，特别是有酒的夜晚。像这样的性情表白，使得日常的诗意瞬间喷发，比如他的《大海记》：“大海是鱼的庙宇/鱼的灵魂是湿的”，慕白的生活领悟大都缘起于日常经验与日常信仰。

五是让公众的视角透过诗意的内核，彰显人间的烟火味，慕白《我的财产》就“说”得明明白白：“父母已经去世/他们长眠包山底/属于不动产/妻儿各一人/书有数千/草舍一间/自由的灵魂一枚/心还不坏/诗未成一首/酒量尚有半斤/走过许多路/故乡不知何处/皮囊六尺/面具一张/朋友一直不多/知己二三子/爱者唯一人”。这像不像是不加掩饰的“自报家门”？这像不像是毫无保留地清点家产？像不像是“掏心窝”的话？这些年，慕白源于青春期的躁动与灵感迸发的诗很少为之，他本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水无常形，诗无常式。”的创作理念，不断地“漂白”书面语。在他看来，真心比什么都重要，他认为：“口语是平民化，大众化，但也是最高难度的。”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慕白的《我的财产》直通家庭、直抵社会、直面人性、直击人心。

六是让公众情结衍生为普世情怀，慕白的《断章》“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死亡并不是结束/那只是一扇门，别傻了/门那边什么也没有//但每个人都必须走进去/没有其他选择，那边有少剂量的蜜”。是呀！死亡“那只是一扇门”，太透彻了！难怪“门那边什么都没有”，就像水至清则无鱼那样，透到底；中年之悟的慕白，他的“人话”，敢对“死”下“断章”，正是这一个断章之“透”，“透”到每个人“没有其他选择”就进入倒那扇门。因而，慕白希望在人间“学习生存”，比如有牵挂，懂得爱，知冷暖，不卑微，有敬畏，向死而生。

七是让每一个日常时刻都因为诗歌而闪耀，像这样深入寻常坊间所获取的“暖色调”，慕白在《大雪》中是这样坦露的：“今天/朋友圈里到处下雪/夜深了/只有我/在心里等一个人//她，正背着一捆柴禾赶来/路上结了很多冰/风很凛冽//但我相信，不管路途多远/她会突然站在门口/而这时暴雪/也刚好下到我额头”。是的，人生漫漫，匆匆一过，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她”或“他”。于是，慕白借纷飞的大雪“说”出寻常的“她”是那样充满人间气息：“她，正背着一捆柴禾赶来”“她会突然站在门口/而这时暴雪/也刚好下到我额头”。慕白勾画的“她”，是否也是大家心中的“她”？就“下到我额头”的雪而言，所有的灵知与贴心，因为雪的“下”嫁，化为一种浓浓的爱。

在当下这个信息时代，诗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机遇。一方面，快餐文化的盛行使得人们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品味诗歌的韵味；另一方面，互联网的普及也为诗歌的传播提供了更广阔的舞台。因此，诗歌要说人话，不仅要贴近读者的生活，还要不断创新，让诗歌以更加生动、直观的方式呈现给世人，更加贴近时代的审美和需求，让诗歌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这些问题，需要每一位诗歌创作者、研究者以及热爱诗歌的人们共同探索和回答。应该说，《有诗为证》之所以引发大家的共鸣，源自于慕白诗歌中的“人话”及其性情表白感化了不同年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尤其是慕白“闻声识人”的气息、语调、性情的渗透，让读者在阅读时仿佛与创作者进行了一场心灵的对话，感受到了情感的共鸣与思想的碰撞。可以说，诗歌说人话，不仅是一种创作理念，更是一种文化责任。正如慕白所言：“说人话，崇尚自然，不装神弄鬼，好的诗歌接地气，有人气。好诗歌有精神风骨，有灵魂的写照，有作者的才气、灵气和人格魅力”。的确，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让我们携手努力，让诗歌的语言，成为连接你我、沟通心灵的桥梁，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能在诗歌的海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