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竹为诗是以生命感受为基础的，他直面人生的晦暗、破碎与困顿，由之出发，寻求诗意，积攒光亮，打捞希望，以文字实现了对于庸常生活的重构与超越。

《春日书》是由“自然”到“存在”的精炼诗写，或可典型地代表寒竹诗歌的基本面貌。诗歌由“从山野归来”起笔，以谦卑之姿，接受春风的教诲——“一朵花的兴衰史，一棵草的福祉”。这里的“兴衰史”与“福祉”构成精妙的辩证：花的绽放与凋零是生命的必然节律，草的卑微存在亦有其神圣价值。诗人在自然的微观叙事中，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做春雨质朴的学徒，用温润的指尖/触摸万物”，于叙述者而言这些“就很幸福”，体现出个人与万物齐同的态度。“四月的天地，展现出了新秩序”一句，将春日的自然复苏升华为宇宙普遍秩序的隐喻，这种新秩序并非简单的季节轮回，而是历经沉寂后的创造性重生。尤为精妙的是“值得已经削发的树木还俗”的拟人化表达：“削发”暗喻树木在寒冬的“出家”“出世”——褪去繁华、回归本真，“还俗”则象征春日的“入世”——重披绿装、拥抱生机。这种宗教语汇的创造性转化，赋予自然现象以精神深度：生命的“空”与“有”并非对立，而是存在的一体两面——正如树木在“削发”中积蓄力量，在“还俗”中完成使命，人类亦需在与自然的对话中，领悟“兴衰”与“福祉”的辩证。这首诗的终极指向应为对“幸福”的重新定义，在与花、草、树木的平等对话中，人类得以卸下文明的铠甲，回归存在的本真状态。这种幸福观，恰是对现代社会异化生存的反拨：当我们在物质洪流中迷失方向时，自然早已以最朴素的方式，昭示着“简单即丰盈”的道理，显示出存在的澄明。

《诗语》一诗则是一首“元诗”——关于诗的诗，体现着寒竹对于诗歌写作的认识与追求。这首诗破除了关于诗歌创作的温情与浪漫想象，直面这一过程中所必然伴随着的“磨难”与“苦痛”。诗的起始“为了得到/带有神性文字的眷顾”，确立了诗歌创作的神圣性维度：“神性文字”并非技巧的炫耀，而是承载着生命重量的精神符号，它要求诗人以“解构生活”的勇气，穿透日常表象抵达存在本质。“历经磨难的句子/始终要积攒阳光的碎片”，这句诗道尽了创作的艰辛与执着。如此的句子是诗人与生活搏斗的结果——那些在深夜反复推敲的词语、在痛苦中淬炼的意象，都带着灵魂的温度，而“阳光的碎片”则是绝望中的希望，是从苦难深渊中打捞的精神火种。诗人以“找寻绢纸上的故国”为喻，将创作升华为一场精神还乡：“绢纸”是文化的载体，“故国”是精神的原乡，诗歌因此成为超越时空的桥梁，连接着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诗中最有冲击力的莫过于“两卡车的幸运”的悖论性表达：“一车装载苦痛/一车冲破，语言的禁锢”。这里的“幸运”彻底颠覆了世俗认知——它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承担：“苦痛”是创作的基础与血肉，没有对生活深渊的凝视，诗歌便没有重量；“语言的禁锢”是创作的枷锁，唯有以冒犯常规的勇气打破陈词滥调，才能让文字获得新生。这种对“幸运”的辩证诠释，揭示了诗歌创作的本质：它是一场以苦为乐的修行，是用生命能量浇灌语言之花的祭献。

《春日书》与《诗语》两首诗，前者在春风草木中发现“新秩序”，让我们懂得：真正的智慧藏在最朴素的自然现象中，当我们以谦卑之心触摸万物，便能在花开花落间领悟生命的庄严；后者则在语言荆棘中追寻“神性文字”，启示我们：诗歌的诞生从来不是轻飘飘、无足轻重的吟唱，而是以苦痛为墨、以勇气为笔，是在语言的荒漠中开辟精神绿洲的苦旅。两首诗歌虽路径不同，却在精神内核上达成深刻共鸣：它们都拒绝浮浅的表象，执着于对存在、对真实、对真相的表达。寒竹的诗歌写作在这方面体现出一定的共性特征：穿越表象、深层结构、拒绝感伤、叩问终极……比如《清明祭友人》《月下思故人》两首悼亡诗对于生与死的深情叩问，比如《吞食》与《一声叹息》对于人性、社会、生老病死的复杂观照，比如《星空之下》《造梦》对于终极与意义的探询、求索……世间种种均在更高、更广的维度上得到了重新的观照与思考。

寒竹诗歌从晦暗、破碎与困顿出发，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反抗与再造，他在破碎中坚守、在虚无中创造，以文字构织了一个更美、更诗意、更值得的世界。这种对诗性的执着追寻，让他的诗超越了个我情感的抒发，成为一面在暴力与虚无蔓延的当下映照生活真相、时代现实的镜子。寒竹提醒我们：真正的勇气，不在于否认黑暗，而在于仍愿为这晦暗动荡的世界增添一块光明和希望的补丁。

诗   语

寒竹

春日书

从山野归来

感悟春风教给我们的——

一朵花的兴衰史，一棵草的福祉

做春雨质朴的学徒，用温润的指尖

触摸万物，就很幸福

四月的天地，展现出了新秩序

值得已经削发的树木还俗

诗  语

为了得到

带有神性文字的眷顾

一首诗，必须保持解构生活的努力

历经磨难的句子

始终要积攒阳光的碎片

找寻绢纸上的故国

可写出一首好诗

需要两卡车的幸运

一车装载苦痛

一车冲破，语言的禁锢

造  梦

石头上的小虫

随身携带一枚月亮，转身爬入寂静

我沉入睡眠，虚构了它

一如沉入，我的另一种生活

做一名语言的农夫

把春风种在诗里，等待北归的燕子

等待九十九株桃树，心花怒放

等待三百匹烈马，驮来三百个太阳

跋涉在命运轮盘早已刻好的尺度里

丈量土地，仔细把春天一分再分

吞  食

天空吃云，西风啃噬树的叶子

从夕光的窗口，向外张望

猛地朝残阳举杯，酒吃着记忆，吃诗歌中

褪色的词语。躺在床上

梦境吞食睡眠，恐惧吃不安的心跳

地球的另一边

星期一吃掉星期日的时候

战争贪婪地吃钱，吃人性，吃信仰

吃战壕里的士兵，和被波及的无辜者

那些幸存者，吃着幸运

千百年来，人间仿若静止

黑夜吞食万物的影子

大地吃烧过和未烧过的人

到秋天，吐出一粒粒养活他们儿孙的种子

我们吃着爱我们的人

吃自己的双手

日子，一天天吃着我们

星空之下

站在旷野

如同黑色天幕下的一粒尘埃

漆黑的冰凉气息，从高远的穹顶

漏下来

层层覆盖着我

身后没有灯火，身前暗夜茫茫

面对黑夜的黑面孔，我必须

假装不害怕

幻想能撒出八万里月光，去打黑暗的补丁

努力翻找出光明的词语，用它们

和星辰大海攀谈

试图让失聪者听到巨大的回声

清明祭友人

一个人倒下了

人世间就多了一块替他站立的石头

守在坟茔前面

它不像我，会半途离去

它将始终陪伴着你

静候漂泊在尘世的往昔，停下步伐

弥合你身后苍茫无涯的寂静

转念想想，寂静有时也是好事

生的世界过于喧嚣

我们诸般努力

也仅仅是为自己在大地之上

寻找一个容身之地

你送我的那盆蟹爪兰

早已被光阴抹去

如今，花盆的掌心里空空如也

好在你我之间相隔并不远

想念的时候

便可以来看看你

我们中间仅仅隔着一捧黄土而已

你看，在远方，神拄着春花的手杖

行上山坡，走下平原

多期望你能同他一样

在春天到来时

开始另一世间五彩斑斓的生活

月下思故人

你也在看明月吗？

今夜的明月，就是三十年前

曾陪我们一起挥霍青春的明月

那晚，月亮卡在树枝间

繁星悄然挪动云朵

试图把它从深夜中拯救出来

整个夜空便围绕着它，流转

你看，明月容颜未改

而我们，已经被时光的磨盘

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模样

旧事消融，忘却是那么柔软

那晚的一切，除了明月和你

我已记不清其他

黄昏之后

夜色像我们所过的日子

不知不觉就缠了上来

需要一条银河

从夜色里抠出足够多的光影

分散在周围

让黑暗的人间

贮满星星的光辉

置身其中，我的缄默

比我的影子更幽暗

那么多人，把那么多心里话

说给月亮听

月亮面前，却没有听众！

月光停在梦外面

凌晨，睡着后

时间带着我疲惫的心，骑上黑马

逃走了。马蹄踩踏着梦境

在这片虚空里，月光停在梦外面

照不到梦的幽暗角落

屋外，风声呜咽

翻查着

我们留在人间的痕迹

一声叹息

我是老了吗？

唱一首旧歌，已不能记住

所有词。发现自己腰围渐粗

眼泡渐大，一脸的秋色

裁剪了时光

做事开始丢三落四

眼眶也越来越浅

刷到流浪猫被虐的小视频

都能流泪。忘记了

自己早已异化成唐吉诃德胯下

向风车发起冲锋的瘦马

身体里的疾病，聚集成强盗

泛黄的人生字典里，形容健康的词

第一个就屈服了

然后是名词，量词……

到最后，只有残存的叹词，借月光涂抹

寂静的深夜

为这冰冷的世界，添加木柴

作品发表于《当代·诗歌》2025年四月号

寒竹，本名王胜秋，1972年生于北京，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诗作见于《诗潮》《山东文学》《诗刊》《天津文学》《北京文学》《当代·诗歌》等文学期刊及多种选本。

王士强，山东临沂人，文学博士，主要从事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与评论。现为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诗探索》编辑部主任。出版《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烛火与星光》《消费时代的诗意与自由》《诗歌的重量》等多部著作，独立主持国家、省部级课题多项，获“扬子江诗学奖”评论奖、“草堂诗歌奖”年度评论家奖、“建安文学双年奖”诗歌评论奖等奖项。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