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第七座城市的柏油路时
鞋底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颠簸
像踩在老屋门前那块松动的青石板上
惊飞了砖缝里冬眠的蟋蟀
 
出租屋的窗朝西
黄昏总把晾衣绳上的衬衫
吹成故乡河滩的芦苇形状
风穿过袖口的声响
和爷爷烟斗里漏出的叹息
有着相同的频率
 
楼下早餐摊的豆浆冒着热气
瓷碗边缘结着细密的白霜
恍惚间看见母亲正用围裙擦手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
红薯在余烬里翻身
把香气埋进每个清晨的薄雾
 
地铁报站声里
总有个地名和村头的老槐树重名
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抬头
看见广告牌上的麦田
正把金色泼向玻璃幕墙
像父亲弯腰割麦时
镰刀划出的弧线
 
深夜整理账单
发现某张收据的背面
印着故乡的邮政编码
数字被水洇得发蓝
像那年离开时
妹妹塞给我的野菊
在背包里晕开的淡紫
 
超市货架上的豆瓣酱
标签印着熟悉的方言
拧开瓶盖的瞬间
整个房间都飘着
母亲灶台前的油烟味
混着晒谷场的麦香
在异乡的空气里发酵
 
冬天下雪时
总对着玻璃窗呵气
用指尖画故乡的轮廓
屋顶的炊烟 田埂的曲线
还有村口那座石桥
桥洞下的流水
正漫过我逐年增厚的想念
 
昨夜梦见老屋的木门
被风推开一道缝
漏出父亲的咳嗽 母亲的唠叨
漏出檐角的雨滴
敲打铁皮桶的节奏
漏出整个童年
在月光里轻轻摇晃
 
而我攥着那张没贴邮票的明信片
站在异乡的邮筒前
看暮色把影子拉长
像根被拉细的线
一头系着漂泊的脚步
一头 深深扎在
故乡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