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父亲

时间终于累了
松开了攥紧103年的手
我的记忆突然发烫

你说童年的糠壳
卡在历史齿缝间
说起被抓壮丁逃亡的夜路时
眼睛里有河南平原的月光
五百里乞讨路
把少年走成了早熟的高粱

解放后参加收公粮
进了国营农场
围垦时沼泽淹到脖子
血吸虫钻进骨缝里
熬着日子的凉

算盘珠在深夜里
替雨声值班
公家的账目清白如月
你的衣袋薄成蝉翼
抖落半包烟，和整个时代的清瘦

兄长下湖偷摘莲子
你用扁担打肿他的腿
说公家东西一分一厘不能动

老了也不肯躺下
非要坐得端正
饭碗自己端
咳得撕心裂肺
也不要旁人搀扶

甜食，纸烟，酸菜
这些你偏爱的反叛者
竟陪你战胜了所有养生定理
直到岁月也朝你举起白旗

都说这是上天奖励老实人
奖励你这般直肠人
不懂转弯，不会迎合

今夜我的泪水违背祖训
决堤成另一条黄河
你却说男人该有山的沉默
可山已倒下，成为我胸口
永远的地震

难受啊
九十多岁还抢着扫地，洗碗，烧开水
你是这个家最倔强的梁柱
原以为能陪你数完
第104个春节的钟声
你却把告别写成了突然的句号

爸，你慢慢走
路口有灯
像从前那盏煤油灯
我们把它点在心里
一辈子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