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
我摘下眼镜
重读这些信

纸张脆了
像秋叶
一碰就会碎成1996年的阳光

墨迹淡了
但那些笔画
还在纸上渗出温度——
那是滕老师深夜台灯的光
是她批改时轻轻的叹息
是她寄信前
对着信封呵的那口热气

“发音要准”
“注意身体”
“维权要勇”
“别忘了英语”

简单的句子
像钉子
把我二十三年漂泊的路
钉成一条
不会迷失的轨迹

我也在信里长大：
从“今天学了字母”
到“今天教了学生”
从“我想家”
到“我有家了”
从“我能听懂课了”
到“我能同传了”

信纸的皱纹
和我的皱纹
在2026年的阳光下
重叠

此刻
窗外是北外学生
用波斯语晨读的声音
那韵律
既像德黑兰巴扎的叫卖
又像北京胡同的鸽哨

我忽然明白
这些信
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语
它们是丝路在二十世纪的毛细血管
是文明对话最细小的神经元
是——种子

是的，种子
1996年滕老师寄来的
不是银杏叶
是一颗种子

它在我心里发芽
长成德黑兰大学的毕业证
长成北外的讲台
长成学生的译笔
现在
又结出新的种子——
夏娃去了伊朗
萨拉进了外交部
小雨滴进了外交部
菲里东进了外交部
于老师从中国带调料
他们是否收到了
...
而那颗最初的种子
还在
在这些泛黄的信纸里
等着下一个
在异乡寒夜里
呵着手写信的年轻人

等着对他说：
“别怕
字母很美
路很长
但信
总会抵达”

于桂丽
北京外国语大学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