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手指，沙是字，
把绿洲写成铅笔印，被风轻轻擦除。
它生长，不为饥渴，只为证明
“空”也能长得饱满，占得蛮横。
把一切“有”，都变成它的“无”。

但在滚烫的地皮之下，另一种活法
正用根须在黑暗里探问：
骆驼刺聆听水脉，梭梭计算每滴湿润，
仙人掌偷藏月光的银币。
种子在石缝沉睡，等一场雨，
用慢过光阴的速度，把绿从绝望里挣出。

沙丘向前爬行，吞没来路；
嫩芽顶开硬壳，举起手掌。
它们像复调的歌——沙埋下种子，
风又捎来远方；根捆住流沙，
沙教根更深地扎。这是争斗，
也是共舞：流动让出位置，
固定给出回答。

每一粒沙，既是坟墓，也是温床；
风在埋葬，风也在播种。
当我们走进这部沙之书，
向前翻：是被吞没的楼兰；
向后翻：是未写出的绿洲与苗芽。
恐惧那吞噬一切的页码，
却又想种下什么，对抗荒芜。

后来我们学会——治沙不是合上这本书，
而是读懂它两套相悖的文字：
听沙暴的律法，也递水给根须，
在光伏板的影子里，让电与草一同生长。
沙的蔓延，与绿的萌发，
在此写下新的对位法。

是的，在最大的荒凉里，
正备着最深的丰饶。
这本永远翻不完的沙之书啊——
每一粒沙，都可能是
下一个故事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