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

你的名字是海，埋在我枕边的呼吸里，
我的耳蜗，是一对等待潮汐的贝壳，
教我，用你的盐，来书写。
在我皮肤之下，是等待开凿的黏土。
你的凝视，是太阳晒在我背脊，
我因此成熟，像垂向大地的麦子。
寻我的嘴吧，盲目的爱人，
在黑暗里，泥土，雨水，沉默的果实，
你尝到的所有滋味，都是我。

你把我拆开，拆开一个饱满的石榴，
我的血，是甘愿流淌的汁液，
我的核，是你清点星辰时，
散落在桌面的，所有坚硬的诺言。
抚摸我，像抚摸被风塑造的山脉，
我的曲线，是你手掌里诞生的河谷，
你听见的每一声回响，都是我，
呼唤你，用河流古老的舌头，
淹没我，用你身体里，全部的雨。

我是一扇门，只为你的脚步开启，
你的进入，是春天对根茎的寻找。
我的身体，是不断被翻开的大地，
你种下火，我报之以一片森林。
我的睡眠，是围困你的沼泽，
你的梦，是掠过沼泽的飞鸟。
我们相爱，像火与陶土相爱，
在燃烧的毁灭里，重塑彼此的形状，
然后冷却，成为相互无法归原的容器。

有时，你是席卷我的飓风，
我是你过后，倒塌的房屋与庭院。
你夺走我的窗，为了看见你的天空，
我是一片被征服的、荒芜的平原。
我的哭泣，是雨后蒸腾的雾气，
你的名字，是雾气中唯一的路径。
我迷路，在你的存在里，
像一只鹿，走进猎人的篝火，
我的恐惧，是献给光的贡品。

爱我，像海洋爱它脆弱的船，
在风暴中，给予它全部的重置。
我的骨头，是为你漂流的独木舟，
你的怀抱，是不断后退的海平线。
我追逐，我沉没，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的咸，进入我的血。
我的淡水，在你深处，制造温柔的叛乱，
我们交换，像海峡交换两个大洋，
在剧烈的涌动中，失去各自的边界。

我是你桌上，那枚谦卑的果实，
你用目光，剥开我粗糙的外衣。
我的果肉，是为你准备的黎明，
新鲜，并且充满破裂的勇气。
吃下我，让我的种子在你体内扎根，
让我的甜，成为你血液里的暗流。
当冬天来临，你的记忆将是，
唯一穿过冰雪，来寻找我的根须，
我因此，在虚无中，确认了存在。

你的睫毛，是测量我世界的尺，
你的气息，是改变我气候的季风。
我变得很小，小如你指间的沙，
我变得很大，大如你梦中的疆土。
你躺下，便是供我跋涉的永恒，
你起身，便是带走了光的、突然的日蚀，
我学会了用你的身体，来计数时间，
一瞬，一个吻，一座王朝的废墟，
一次拥抱，一次重生。

不要用诗歌爱我，用你潮湿的傍晚，
用你腋下，森林般原始的气息。
用你唇上，那抹掠夺性的甜，
用你压在我身上，泥土般的真实。
爱是嗅觉，是汗水下的咸味，
爱是触觉，是发丝间的战争与和平，
爱是听觉，是床笫如海浪的咆哮，
爱是味觉，是肉体结出的、唯一的蜜，
爱是视觉，在黑暗中，看见彼此的性状。

我祈求你，像雨水祈求干裂的河床，
我拒绝你，像礁石拒绝融于海浪。
这甜蜜的战争，这幸福的废墟，
你建造我，又居住在我的坍塌里。
我的灵魂，不是飘荡的雾气，
它在你掌中，是一捧被捂热的泥土。
我的肉体，不是易逝的花朵，
它在你的凝视里，成为不朽的化石。

通过爱你，我学会了爱雾霭的爱。
爱街道，因你曾在那里走过，
爱面包，因它像你皮肤的色泽，
爱孤独，因它曾是你的轮廓，
你给了我，一具身体，一个世界。
你用你的身体，为我的身体奠基，
于是，所有的风开始仿作你的喘息。
所有的果实，都垂下你的重量，
所有的海洋，都重复你的名字。

当死亡，这只古老的秃鹫，
在我们头顶，盘旋出巨大的阴影。
我们的吻，将是刺向它的长矛，
时间会偷走光，偷走记忆的礁石。
但它偷不走，你留在我腰间的，
那个灼热的，亲密的性状。
爱的瞬间，是刺入永恒的一根刺，
我们被钉在此处，甜美地疼痛，
通过爱你这一个女人，
我拥抱了，这由尘土构成的人间。

于是，我走在你走过的街道上，
我的脚步，是重复你的节拍。
每一块砖石，都变得温暖而柔软，
像你沉睡时，微微起伏的小腹。
我看见云，便想起你散落的衣裳，
我看见雨，便感知你无端的泪珠，
整个世界，是你整个身体的隐喻。
山脉，是你沉睡的脊梁，
河流，是你诉说不休的脉络。

我变得贫穷，除却你的气息，
我变得富有，因你呼出的每一片雾
都是我的疆域，我的王国。
我统治着，你留下的发丝，
我供奉着，你打碎的杯盏。
那锋利的碎片，映出我变形的脸，
依然在微笑，像一片被开垦的荒原。
在绝望的深处，生出倔强的绿意，
那是你，最早种下的。

有时，你是离去的渔夫，
把我这片海，独自留在星空下，
我反复冲刷着，空无一人的码头，
用涛声，缝补一件巨大的丧服。
我的爱，在失去中学会游泳，
它潜入最深的海沟，那里没有光，
只有你名字的沉船，载满宝藏。
我打捞，我哭泣，我再次拥抱，
那冰冷而绝对的，你的缺席。

然而，早晨总会来临，
像你的手，再次放在我的额头。
露水是你，鸟鸣是你，
照亮餐桌的阳光，也是你。
你以万物之名，回到我身边，
我学会了，与整个世界的你相爱。
爱你的离去，如爱潮汐的规律，
爱你的沉默，如爱山峦的厚重，
爱你的存在，如爱呼吸的本能。

如今，我的身体是一张地图，
绘制者是你，探索者也是你。
所有的褶皱，都藏着你的吻，
所有的伤痕，都变成了矿脉。
开采我，用你剩余的一生，
我的灵魂与肉体，终于和解，
在你这唯一的，永久的居所。
通过爱你这一个女人，
我拥抱了，这由尘土构成的人间。
​
一隅鸢尾
​2025.11.23∽11.27
​甲辰年十月初四至十月初八
​作于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