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阖的书总在第十四页。
残茶渍画着褐色的岛群，
磨破边的扶手椅腹部凹陷，
收藏你脊柱弯曲的弧度。
这些静物在午后光线里，
缓慢释放潮润的絮语。
如同一枚熟透的果实，
用不易察觉的腐烂，
证明自己的甜。

二、
他把钓竿斜在玄关，
鱼篓空着，却渗出，
整条江水隐秘的腥。
雨靴筒里积着昨日的泥，
干裂成陶片般的地图。
你指认：这里是洄流处，
那里曾网住过银鳞的闪电。
而在旧军用水壶深处，
传来持续而低哑的，
九十年代的涛声。

三、
药柜的抽屉贴满标签，
字迹被指纹浸得模糊。
甘草与当归的气味，
在空气中结成细网。
你记得某年大雪封门，
小火炉上陶罐的哼唱。
苦涩的香雾爬上房梁，
抚平了椽子轻微的裂痕。
如今瓷碗边缘的缺角，
仍抵着同样的下唇，
只是雾气散尽后，
甘味比从前更迟。

四、
她的梳妆台是座，
正在沉没的半岛。
粉盒里霞光早已凝固，
银簪挑不起一缕，
十九岁夜晚的乌云。
胭脂旧成淡褐色，
像瓣夹在信中的花，
信纸已脆成灰末。
唯有瓶底那层，
几乎看不见的金粉，
在暗处独自，
进行着缓慢的闪耀。

五、
我们打开，我们进入，
我们最终成为，
自己空间的拓本。
那些器物在暗中，
继续着我们的姿态：
一只杯子的倾斜，
一件外套垂挂的疲惫，
信纸折痕里藏着的，
未说出的转折。
它们组成比指纹，
更精密的印鉴，
在空旷的房屋里，
日复一日地，
盖下存在的戳记。

六、
因而读懂一个空间，
需要比钟表更慢的心跳。
你要等到灰尘落定，
等到光移到，
它从未到达的角落。
在茶杯空出的圆形里，
在衣柜深处的樟脑气中，
在窗帘被风掀起的，
刹那空隙间，
瞥见那个缺席的主人，
正以全部遗落的物件，
拼凑自己完整的肖像。

我们终将学会，
在别人的领地外，
轻轻摘下叩门的手，
转身守护自己，
那座正在形成的，
脆弱而无垠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