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与微雨》

天空的印花被云缓缓盖上，
像迟到的邮差，总在午后，
整理风的蓝色邮筒。
风铃始终在暗处，
垂着，等谁的手，
接住那个，釉彩剥落的发音。

若是麻雀突然侧身避雨，
那是旧相识躲进檐角，
在石榴花的，
荡漾里。碎珠四溅，
几串，垂在碧荫里，
几串，穿织细帘。
偶然的晴光在竹筛上。
絮片，将覆额的湿发烘得半透明。
唉，她侧影穿过厅廊时，
细雨正用慢针绣着黑瓦；
水珠从雨棚边生长，
垂落，像一种，
熟透的果实的语言。

《雨停在瓦上》

低垂的云擦过教堂尖顶，
雨与树影开始长久地纠缠——
那些被濡湿的绿渐渐变暗，
且俯身垂询过道石缝青藓。

碎光在密叶间隙缓缓游移，
游移，而终于沁入柏油路面。
有人将竹椅搬回室内，
带起一阵微型的、清圆的风，
惊动了七里香垂挂的雨帘。

突然察觉，
这浅金暮色忽被鸟鸣抬高。
其实无须叩问，
空枝已替每片羽毛记得，
天晴时刻曾如何震颤。

《石苔自语》

我这样低矮地潮湿着，
在向阳坡面的凹处，
被游移的日影切成两半。
昨夜的雨还停在体内，
凝成浅洼的银镜，
照见偶然路过的薄云。

粗粝岩层下，
暗涌着让根系发痒的暖意。
枯松果突然坠落，
砸出空旷的回声。
从此学会用裂隙丈量光，
以每寸蔓延应答。

《山林夜记》

钟声弥散成雾，
将返回的人轻轻包裹。
松针垂落织成薄暮，
覆上他衣领的皱褶。

月亮突然俯身，抽走，
他口袋里那把旧钥匙，
“咔嗒”一声打开，
整座山的影子的锁。

冷光沿叶脉渗进年轮，
泛起水纹般的密语。
我们皆是未完成之物，
一半在土里，
一半等待雨季。

碎银似的梦洒在坡前，
年轻的鹿正在舔舐，
苔原长出湿透的弦，
低音区结满群星的籽粒。

他走向更深处的幽暗，
脚印里积水微颤。
寂静慢慢卷起边角，
现出群峰收拢时的困倦。

深
 
静默在夜野里铺展，
稻浪在正午间停驻。
低俯的河呀，
何时归还它淡金的冠冕？
 
这流荡的时辰，
暗了岩层千叠的记认，
深深，
深如丘陵未完的谛听。
 
《苔痕的独白》

你说要寻一片
不曾被命名过的森林，
鱼群把星群穿成线的森林，
我要引你去看的却是
某处礁岩凹陷的印记——
涨潮时它收集潮纹，
退潮时吐还月亮，
鱼鳞在此处反光
便是海在翻身低语。
至于苔藓，苔藓有自己的纪年，
柔软地爬满每道石缝的夜晚。
当所有脚步都退回浪的尽头，
我们便是时间尽头
两枚相视的，静默的
青斑。

《黎明的投递处》

天空摊开它微凉的卷宗，
早云是待拆的灰信封。
山雀们啄开光的封蜡。

风在林间核对地址，
枝条蘸着未干的露水，
修改收件人姓名。

而草木垂落成绿墨迹，
让每滴溪水都有倒影的地址。
世界正把自己，
写成薄雾的短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