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启封的黎明
 
是谁将青瓷瓶般的晨露
安放在竹林低垂的腕部？
等薄雾自行解开盘扣
交出叶脉间游牧的水族
 
每声鸟鸣都推开一扇窗
撞碎了满巢瓷光的仓促
唯有影子在练习站姿
长久地，在苔痕的谱线上踱步
 
光与影的契约正变得淡薄
朝向东方的，渐渐垂首
而一串湿润的足音
将昨夜折起的道路
一寸寸，在明暗交界处
徐徐展平
 
远寄的云
 
窗框饲养的那片云
恰是你信里融化的姓
总是起风时最浓郁
轻得收不拢的倒影
 
于是我学着测量
苔的脉络
在石阶染蓝之前
缝补褪色的晴
直到雨季渗入枝形烛台
让每滴时光都向低处结晶
 
而树总在垂首
垂向更深的垂首
把一封未完的问候
站成渐暗的群青
 
云迹
 
当轻飘飘坠落
在荇藻的徘徊里晕散成鳞
唯有微光知晓怎样
从幽暗的枝条间攀援
滑入冰层下淡蓝的沉默
 
曾游过整座天空的银鳍
林梢捕获的绒羽
都收拢于某处皱起的涟漪
我数着渐疏的蹄印向雾里去
碎月在青石的剖面滋长
某段未完成的流向
正悬在蛛丝末端发亮
 
暗河把群峦缓缓卷成虚线的瞬间
我听见
崖畔松果剥落深褐的年限
如今我垂下眼睑
便成为自己的倒影
所有未及凝固的雨意
聚成石上初生的苔衣
 
晴日所见的构图
 
当天空开始倾斜
这棵树便以枝条解析风的走向
它数自己抖落的音节
从不在意听众
 
土地向来缄默
用裂缝校对年岁的宽窄
直到某个时刻
我游荡在枝条间察觉
没有比云更慵懒的支点
 
逆光的羽
 
垂落时
光往高处涌去
一株不肯旋舞的叶
被枝的缝隙说服
 
云影是另一类河
只在沙地奔流
每颗石子都藏匿着
被冲刷的星空
 
最沉的是那些树根
它们攥紧的
比放弃的多
 
山径偶得
 
岩石收藏着光的只字片语
山脊是凝固的海浪
峰顶积雪，犹如半融的糖
在陡峭的蓝色里，甜得缓慢
 
半片云影缓缓游移
牵引整面斜坡的亮度
溪水开始编织粼光
断崖用暗影，浸得更深
 
偶然的蝴蝶突然腾起
驮着光之细屑的搬运工
航向杳不可测的深谷
许多澄明正在那里淤积
 
当整座山用暗影呼吸
小径便带我走向
更低处的清澈
原来群青也会沉淀成韵脚
 
悬停的知更鸟
 
苔原握住最初的籽粒
冰峰测量明日的海拔
谁在雾幔后挪移界碑？
蛰虫的脉动细过游丝
 
断枝继续抽芽
冻土保存着未拆的火漆
有翅影掠过经线时
所有峡谷调暗了流速
 
渡鸦啼叫时，松果正裂开
年轮在暗处校准方向
岩层与雪花的秘谈持续着
某个地址在微光中膨胀
 
山毛榉突然抖动银币
深潭里藏满未启用的晴空
当碎石学会了低吟
谁在暗处翻转地轴的刻度？
 
守山人
 
群山袒露层层叠叠的剖面
对坐着
交换全部内在岩层的脉络
以及林木的疏密度
 
苍翠或者幽玄
只献给那些
背对大海坐下的人
 
未完成的星群
 
星辰滴落时
水面长出薄脆的皱纸
收留着逆流的水纹
游弋的影，如鳍
潜入陶土的深绿
 
温热的深冬根须
仍伸向低处的寂静
在这片暗壤里
绿意是它一贯
安静的爆发
 
自然断章
 
晨曦
在晨曦削薄时
群云是揉皱的信笺
风却诵读得如此犹豫
 
正午
于正午浓稠处
每片森林翻动册页
石上的字迹已漫漶
 
暮色
在暮色沉降前
所有海都朝着东方
摆荡更深的暗蓝
 
夜雨
当夜雨降临时
它同时落在树冠
与昨日的余烬里
 
于是我们看见
事物在两端的延伸——
风推着季节走过山脊
像话语穿过无声的锁孔
 
长句行
 
不倦的云，总是垂成山脊
山脊垂钓自己的云影
钓成光的碎斑
钓成林间的树脂
钓成那些漫长或悠忽的时辰
 
我们不说爱存在
我们说青苔行走在巉岩上
我们说露珠在针叶末梢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