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微雨坠向郊野时
泥土正练习收容的弧度——让坚硬的变松软，
让坠落的得到安眠的坡度。老槐树洞接纳了
迷路的鸣蝉，如同邻家阿婆用陶罐
接住瓦楞上溜下的水滴。她总在巷口
放一碗清水，给赶路的云影，给偶然
渴倦的翅膀。而我真正懂得那只陶碗，
是看见穿工装的汉子，在早班地铁里
用臂弯为瞌睡的学生筑起晃动的城墙。

断线的风筝挂在高压线上，
像某个悬而未决的命题。戴安全帽的男人
爬上检修梯，动作比对待瓷器更轻——
解救蓝纸鸢的同时，替它重新系紧
风的纽扣。这让我想起父亲年年修补
漏雨的阁楼，却说“房子也会老，
需要有人听懂它的咳嗽”。他指给我看
燕子怎样衔来新泥，补全檐角
去年冬天溃散的方言。

公交站牌下，少年反复擦拭
被涂改的路线图。橡皮屑落成雪，
覆盖住恶意篡改的箭头。他并不知晓
三站地外，水果摊主正把路灯
调低亮度，让趋光的飞蛾得以保全
翅膀的薄纱。这些细密的针脚，
缝补着城市偶尔开线的缝隙。
像母亲纳鞋底时，总在收尾处
多打一个结——“走得远的人，
需要更牢固的惦念”。

深秋的河滩上，拾荒者
用铁丝将易拉罐串成风铃，
挂在废弃的桥洞下。他说涨水时，
这是留给迷途鱼群的钟声。
金属的颤音里，我忽然看见
所有俯身的姿态都构成同一道弧线：
拾穗者弯曲的脊背，护苗人
拢住新芽的手势，甚至乌云
为酝酿一场灌溉而低垂的额头。

是的，善在人间有精确的度量衡——
是掌心向上时，承接雨滴的凹陷；
是夜行者故意放轻的脚步，
替路灯下偎依的野猫守护完整的黑暗。
它让坚硬的种子在石缝里学会
用根系歌唱，让失声的钟重新
通过风传播体温。当我们终于懂得
美丽并非绽放，而是持续不断地
成为容器：成为陶碗，成为桥洞，
成为修补者的顶针与所有归途的
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