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俯身测旗的影子
比所有的界碑更长
在炊烟与桩基之间
画下第一道温热的直线

你们把白条折成纸鹤
让它们驮着钢筋水泥
逆着季风的方向飞行
直到赊欠簿泛出麦浪

你们交出堂屋的钥匙
在油布下预习春天
每个蜷缩的姿势
都让地平线挺直一寸

推土机碾过的地方
故土碎成道碴
而家谱在混凝土里
长出更深的根须

在鄂西群山的皱褶里
土家族汉子陈武华
正用脚掌与列车对话
1989年冬 他怀抱病女
像抱着即将融化的雪
挤进沙丁鱼罐头车厢

郑州以北的灯火
透过人墙缝隙计数
第十五小时 女儿泪水决堤
“爸爸，火车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沉默比行李架更沉
那年四次往返 八次站立
脚掌在车厢地板上
生根 长成无奈的乔木

直到他搀扶复明的岳母
站在枝城长江大桥
当绿色长龙撕开江雾
老人用唯一光明的眼睛
啜饮这钢铁洪流
泪水冲刷过的眺望
比所有山峰都重

煤油灯下 他摊开账本
数字开始列队发言——
人均铁轨4.5厘米
短于一支点燃的香烟
每列客车向前一步
就需要两列货车退让
而一斤南国香蕉
抵达北方的代价
仅仅是两分钱的重量

2月28日 钢笔吸饱夜色
在信纸上犁出深沟：
“如果八亿农民每人
省下一百个鸡蛋
就能铺四条京九线”
随信飞往北京的
还有一千元皱褶的朝阳
那是草药在背篓里
翻越多少山岗才积攒的
光的重量

曾有七十个黄昏
测旗在木箱里安睡
与奖状分享同一片黑暗
它记得每双托举的手
如何把朝霞
锻成永不降速的黎明

当勘探队撤走之后
水渠开始用铁轨的节奏
吟唱 瓦房拆解处的苔痕
比所有纪念碑
更早懂得重生的语法

而淮河畔的庵棚记得
那对老人如何用半年霜雪
酿出最轻的回答：
“国家的事大
屋檐的事小”
原来每片让路的瓦当
都是时代滚动的车轮

如今坐在高铁窗前的人
请侧耳倾听——
每根轨枕的间隙里
仍响着算盘珠的脆响
每个隧道的穹顶上
还贴着拆迁时的喜字
路基深处
两千座坟茔排成星座
为飞奔的夜晚导航

所以陈毅元帅说得多好啊：
所有抵达远方的钢铁
都必须先穿过人民的体温
所有被称为奇迹的笔直
都允许经过千万次
温暖的弯曲

就如当年小推车辙印里
长出的不是野花
而是整个民族
走向春天的
绿色轨道

而陈武华终于听懂
群山的沉默——
五峰县的溶洞
藏着二十一万人
冰与火的期许
“大路大富”
这朴素的真理
在他胸中
长成最坚硬的
道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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