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尾纹游入镜中时，正往刀片涂抹泡沫
剃须膏的白覆盖昨夜生长的荒原
某些锋利正学会与肌肤和解
如同孤独学会在颈椎处
堆积成盐

早班地铁反复冲刷隧道的括弧
我们是被括起的内容
在摇晃的句读间
练习平衡术
手提袋里装着
妻子叮嘱的胃药
孩子褪色的成绩单
以及某年登山采回的
早已风化的松果

办公室盆栽长出年轮
绿萝在报表缝隙蔓延
年轻同事讨论元宇宙的婚礼
我们低头校正页码
让每个数字在格子间
找到合法座位
直到夕光泼进打印机
吐出带余温的契约
忽然懂得：
所谓自由不过是
给所有未赴的约
签下体面的延期

深夜亮着的
不只是这盏阅读灯
还有三百公里外
母亲失眠的窗
她发来六秒语音
只有纺织娘鸣叫
和欲言又止的电流声
我们共享着同一片
没有重量的黑暗
像两枚错季的果实
悬挂在命运枝头
隔着季节相互致意

同学群突然沉寂
在某人猝逝的消息之后
虚拟花瓣持续飘落三天
对话框沉入海沟
我们继续发送
养生链接和拼多多助力
仿佛只要足够喧哗
就能掩盖那个
正在扩大的缺口
中年教会我们：
修补渔网时
要留出漏光的针脚

不再热衷拆解誓言
像原谅孩子打翻的蜂蜜
有些黏稠需要时间稀释
转而收集细微的光：
门卫记得你晚归的脚步声
茶摊老板多抓的一把枸杞
快递员避开雨天的电话
这些不构成事件的温暖
在肋骨间搭起
小小的、温暖的柴堆

开始给植物修枝
剪去徒长的部分
伤口渗出清亮的泪
那是树在练习告别
如同我们松开
紧握掌声的双手
转而接住飘落的羽毛
在阳台种薄荷的人
懂得所有浓烈
终将归于清凉的凝视

体检单上的箭头
开始指向不同维度
为此戒掉烈酒
却戒不掉临睡前
对星空徒劳的丈量
药盒分出七个小格
装进晨昏的砝码
而医生说最重的
是藏在肋骨的刺
——那年父亲转身时
遗落的半截烟蒂

旧手机突然响起
陌生号码唱着生日歌
才发现是二十年前
为自己设置的备忘
时间在此刻打结
你听见那个穿衬衫的年轻人
在电流那端轻轻说：
“请继续相信
破碎的瓷器
有权利梦见完整的星空”

深夜剥开橘子时
忽然懂得圆满的秘密：
每瓣橘肉都包裹
柔软的隔膜
像我们终于学会
在亲密里修筑
透风的篱墙
月光滴在果皮上
那些苦涩的油脂
正散发清冽的香

晨跑者经过垂柳
携带整个春天的湿度
他的白发与柳絮
达成新的和解
路边孩童交换卡片
把英雄属性编成口诀
我们体内也住着
诸多版本的自己
他们偶尔在午夜开会
投票决定
明天以何种笑容
面对镜中那个
越来越陌生的故人

不必再数算雁阵
当信风改变方向
就去邮局寄封没有地址的信
贴足邮票
任它成为某个抽屉里
微微发光的谜
中年是学会欣赏
未完成的乐章
在休止符里听见
所有未曾说出的
震耳欲聋的回响

至于那些悬而未决的
就交给屋檐下的冰凌吧
它们在向阳处消瘦
却用消融的水痕
在青石板上刻下
透明的年轮
而我们在各自的洞穴
打磨语言的化石
直到某天举起酒杯
隔着人海认领
彼此眼中
那枚相似的、不灭的
寂静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