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路即登天梯
贾存都斗
船在河上摇摇晃晃。高塔斜着身子站立山岗。
水中的鱼空中的鸟隔空相望。天空阴阴晴晴。
煤炭挖出大山坍塌。根须在人的视野里纵横。
地下水位上升。干涸几十年的泉眼重新喷涌。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开始洪水泛滥冰雪覆盖。
骆驼向鱼的生存习性进化。蝎子蜕化毒刺毒性。
一块昆仑玉石天价出售。一群人在摩天大楼
闭着眼睛向浪涛汹涌的江河湖海撒网捕捞。
老虎狮子雪豹在足球场电影院火锅店自由捕猎。
石碾古井坟墓长着翅膀，全沉浸于坐地飞翔。
火炉中的灰烬正在酝酿死灰复燃没落事业。
风推开门消逝了。无形无相牙齿撕咬钢铁。
钟表的时针分针秒针不关心圆盘外的风光，
不关心砖头水泥为何毫无征兆从墙体剥落，
不关心野火为何燃起熄灭溪水为何暴涨干涸，
不关心槐木榆木马车为何拉着神像没命奔跑，
不关心山谷回声为何落在纸上变成具具僵尸，
不关心一面镜子一根琴弦为何思念远方城郭。
不关心塞满大峡谷的雄浑冰川为何一触即溃。
青稞高粱还在为谁站在高处生长对簿于法院。
与淤泥沆瀣一气的芦苇河蚌对松柏满怀成见。
太阳惩罚冰雪纵容暴雨。喇叭花极尽戏谑废墟。
性情孤僻季节河是雄性还是雌性人类难以界定。
荷兰姑娘穿着清朝嫔妃服装在北京街头天真大笑。
她看见二环内的羊肠胡同串起中国漫长的历史，
不谙文明礼仪的黄鼠狼已适应现代下水道生活。
她知道风水问题影响很多国度人民的生理健康，
因此去名胜景区开始考虑天气变化。她出门前
有模有样地观察龟甲裂纹的深浅与走向。
她知道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语会把癫狂说成高蹈，
会判决拒绝迁徙的固执喜鹊是华北地区原住民。
至于椿树妊娠毛毛虫残垣断壁庇护刺猬野猫，
外蒙古沙尘越过燕山山脉袭扰山东江苏安徽，
她至今蒙在鼓里。她眼里的东方世界妙不可言。
她不知道南海渔民为何跳入海中追逐礁石，
长江入海口的巨轮为何长久徘徊于此不进不退。
黄河河水为何转了一圈又回到众神盘踞的雪山。
她不知道浩渺太湖内游弋着比太湖还大的鲲龙。
那些鲲龙化作太行山挡住渤海向山西散发海腥。
那些鲲龙为形形色色遭受人类迫害的石头辩驳。
那些鲲龙明白大地上的一堵堵高墙一座座桥梁
因何而兴因何而废，一盏灯因何点燃因何熄灭，
有的人为何天性助人为乐有的人为何草菅人命，
春天对纯洁冰雪的美好承诺为何全化为乌有，
有的人为何触及钢铁钢铁融化触及岩石岩石燃烧，
鸟群从树林飞进天空为何雕像的眼珠纹丝不动，
榕树已经独木成林但仇恨者心里还是寸草不生。
这些人在何时何处都拒绝放下屠刀坐地成佛，
如芽菜遇到盐便精神萎靡。他们骑着钢铁大鸟
从南极飞往北极，从大山山脚到山顶安装索道。
梦对他们而言不再是梦是物理化学反应的结果。
无论神用何种方式启示荒诞不经念想全是真的，
一杯热茶明里暗里幽会弥漫旷野上的诗情画意，
他们还是一如往昔肆无忌惮摧残花果践踏蚯蚓，
他们还是把路过的每一个人每一缕风当作威胁。
他们还是把自我悲欢当作至高无上的评判法则。
他们把草草木木的摇摇曳曳全当作触犯天条。
他们没有阳光照耀大地篱墙庇护庭院的崇高使命。
他们爱恋文字内的境界不爱恋滋生草木的山川。
他们埋怨天气过冷过热埋怨道路太泥泞太坎坷。
他们埋怨高山过高过大埋怨大海太深邃太广阔。
他们欣赏陶渊明山水诗但不欣赏清贫乐道生活。
他们上午拿着经文审判他人下午纸醉金迷忘我享乐。
他们是精神变色龙只为自我的主张主义辩护开脱。
他们丧失感知春夏秋冬奥秘悲悯人间悲欣明暗的能力。
他们是被程序代码控制了所作所为的肉体机器。
他们生疏了雨天的雨雪天的雪秋天的凉冬日的冷。
他们对春天伟大的万物苏醒浑然不觉并鄙夷不屑。
他们满世界飞来飞去未攀登一座山泅渡一条河。
他们住在一幢大楼里彼此间从没打过一次招呼。
他们生活在现代化都市却常常抑郁得难以自拔。
他们怨恨红绿灯挡住汽车规章制度限制人身自由。
他们望着窗外三米远的阳光鸟儿感觉无限杳渺。
他们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是四块铸铁难以抬起。
他们认为拥有一面花花绿绿屏幕便拥有了全世界。
高墙壕沟法律制度为何横亘此地他们不清楚。
沐浴少女为何把大河当作毛巾擦身他们不清楚。
瑞士钟表为何每隔一小时便提醒一次逝世者
要睁开眼看看东方大陆的山山水水他们不清楚。
一间间垃圾资源回收处理厂日夜灯火通明，
资源循环利用让他们得出谁祸害世界造福世界
短时间难下结论。仅仅海拔两千多米的东灵山
让他们发现冰雪欢夏天站在一座座高山之上
对芸芸众生居高临下俯瞰并满怀鄙夷叹息。
他们看见白云黑土被一道晨曦一抹夕阳打开肺腑，
坚持正义大声疾呼的诗人流亡天涯无立锥之地。
他们与花园里赏花的女郎眉目传情但挪不开脚步。
他们感到生存如泡沫空虚。他们最爱醉生梦死。
但他们想到山山水水如何对待一场场鹅毛大雪
便瞬间泯灭了冲天怨恨。原来生长过程便是野草
生存的意义。放弃仇恨后的世界到处是神的手。
他们如今睡在三尺宽的床上能够穿越莽莽秦岭。
一想到天空的鸟儿他们已经与鸟儿一同自由飞翔。
一想到大江大河他们已随着江河流向了太平洋。
神说人类应该如萤火虫互相照亮彼此的道路。
必须与临为善爱天空泥土爱生存的苦难幸福，
爱厕所后边日夜默默孕育沼气的污秽化粪池。
事已至此给朝阳夕阳一个说法便显得刻不容缓。
神郑重告诫他们如何穷困潦倒也不能泄露天机，
神对毫无敬畏嗜杀成性刽子手已予以严厉制裁。
高大事物难掩形迹。柔韧藤蔓缠绕着直起身子。
昨夜狂风兼暴雨。一个个路牌依然站立原地坚守。
画家已把一抹抹风景画进画框。大山与它的阴影
形影不离。阴谋家把卑劣阴谋锻造得熠熠闪光。
纽约街头的商业喧嚣衬托得扬州园林骨骼清奇。
阿尔金山无污染的冰雪融水在悉尼商场高价出售。
蝴蝶展翅形象雕刻于智利悬崖。丛丛中国白菊花
已把秋天的悲凉叙事从自然白描推向人文审美。
流水流向哪里不会告诉成熟的果实枯萎的花儿。
一根孱弱火柴让一个山谷的荒草瞬间化为乌有。
人间路即登天梯。自证清白者用自杀激怒世界。
你从山羊转世而来。虫子感染真菌后身价倍增。
成熟女人懂得宽衣解带缓缓推进更让男人销魂。
早起僧人放下法杖端起粥碗。炉中香火即将燃尽。
山门外早已站满无路可去祈求神明指路的信众。
落叶流水是神写给人间的书信几人读懂了内容。
收获小麦后的土地种上玉米。书籍只会争吵不休。
一盘盘辣椒炒肉引来诸多肉舌头。年久失修大桥
倒塌后受到两岸的人齐声谴责。一堆篝火的灰烬
成为亿万朝圣者的无上圣物。自来水管垂泪到天明。
一场大风刮过得到树林内树木的千差万别评论。
留声机把歌唱家的天籁歌声扔到大街上。猫咪困了。
一座花园由于花儿太多花香太浓让赏花者纷纷逃离。
打开的酒瓶被宣布生理死亡。天空亘古压迫大地。
黄昏站立河边的人眼睁睁看着鱼儿吞吃自己的影子。
旷野的树木是站着还是躺着你没有资格下结论。
家庭住址不断变更。大雪覆盖的根须早已行动。
新报纸还是天天印刷。性压抑者在夜里非礼被褥。
无尽的追逐无尽的杀戮无尽的辩护无尽的判决
被一场薄情秋风打扫得干干净净。进入年轮内部
需跨越层层自我闭环的线条。门开门关是你的意识。
开门关门是你的态度。你不清楚你在门内门外。
若想河滩恢复原始风貌需要新的山洪暴虐洗礼。
一部电话机时时等待远方通话的人。你天天接受
太阳月亮的无私照耀。生死之间全是紧要事务
但你不知道向谁汇报心得。花草蔬菜长得愈发有序。
大地上的所有事件已发展到不可收拾危机阶段，
但是人类的生死细节又显得无比脆弱坚若磐石。
鱼在餐馆烹饪还是游在水里谁关注此类问题。
狗与拴狗绳结下恩怨。一盘石碾碾碎三亩薄田
秋天的收成。大河源头大河入海口全在你心里。
聚会喝茅台还是二锅头不属于哲学研究范畴。
生的价值死的意义从你开始思索已提前存在了，
禁锢筋骨的锁链也应运而生。爱世界恨世界
是生存理念也是肉欲感觉升华到审美的历程。
语言规制了现实世界。看不到风景毋须埋怨风景。
真相并不存在。以偏概全弱肉强食是世界的愚昧。
鱼虾离不开太阳更离不开一张张破烂的渔网。
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都不懂得不尊重逻辑推理。
从泥土化身而来还给大地肉体凡胎是天道人伦。
人类早晚会把自身送上无形绞刑架。预测事件发生
等待事件发生间隙已有灯火照亮了世界的黑暗。
镰刀至今热爱收割韭菜的事业。韭菜戚戚然地说
再也忍受不了生于野地无人问津的孤寂生活。
荆棘因而浑身长刺并对人间温情爱情满怀鄙夷。
蒲公英浪荡习性不改。暴戾专制暴君瘫痪在床。
悬空膨胀的红薯洋洋得意。煤炭最终以献祭方式
将一盘盘散沙凝聚成钢铁长城阻挡外敌进关。
小龙虾跳入油锅的悲壮举动让发福发胖的女人
坐在窗下唉声叹气。气球轻浮了一天彻底泄气。
无对手的拳击手捶打空气。野花只能献给神灵。
苍松翠柏根须萦绕着山体犹如抱着丰满女人。
随心所欲的非理性行为被后现代人类深深痴迷。
高原兀鹫参与天葬事业缘于高原食物高度匮乏。
鹅卵石形成之前已记不清撞死过多少活鱼活虾。
酒柜内的葡萄酒等待开瓶器。光着身子下河吧，
放下束缚自由的芜杂道统。男男女女丧失性能力
是神失去了欣赏世界的乐趣。乌鸦懒得嘎嘎鸣叫。
世界的悲剧在于一再盛行违心萌芽强制衰枯。
必须把世界当做天堂。必须把苦难当作神的赐福。
这样你才能高昂着头颅举着旗帜走在大地上。
这样你才能在荒山野岭仿佛在母亲温暖怀抱里。
昨天夜里大功率压路机把亿万颗石子铺成大路。
智慧康德正在启蒙世界。洗净的黄瓜端上餐桌。
沉浸于一日三餐按时上床睡觉的人从心里焚香。
浪涛声暴雷声滚滚而来。千年夙愿正一点点生成。
公牛母马咀嚼着文字味道的饲料禁不住快乐嘶鸣。
枪械射出的枪弹全中靶心。讨逆军团蓄势待发。
一粒粒麦子在粮仓内自我砥砺得室温急剧膨胀。
上学的孩子一手拿着凉馒头一手举着满天繁星。
黎明即将破壳而出。与黑暗搂抱得难分难解的人
必须醒来。人类必须摒弃以邻为壑落后愚昧理念
与人和合与物和合与生和合与陌生久远的自我合合。
所有的人都是脱胎换骨的天使。让花儿得到开放，
让鸟儿得到飞翔，让木柴热烈燃烧之后变成灰烬。
桀骜苍鹰飞离大地之前原来是一块城府深重的顽石，
但飞上天空便成为挣脱束缚锁链享受自由的神精灵。
2025年12月11日—2026年1月13日于北京市朝阳区望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