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田头边，稻穗金黄。
他们坐成一圈，酒壶搁当间。
没有酒盅，也没一盘下酒菜，
三个老汉壶口对嘴，轮流着干。

老李头，你说，咱现在
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现成
这好好的房子不让住，非得
让我们老二口去城里逛逛。

老王哥，你知足吧！
去城里又能把你怎么样？
你看我鳏夫一个，一年了
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几趟？

孙二弟，你也别矫情。
不回来看你咋啦？甭说过年过节，
就平常，月头月尾，礼物给你少带了吗？
看我，二分地的菜蔬可是没卖一个子。

老王哥，你是知道的，
我就爱听个鸡鸣鸭噪猪叫。
甭管多晚收工，看见它们，
我心里就满是乐乐呵呵。

谁说不是呢。孙，难道咱忘了？
三夏大忙，咱半夜起床，
磨刀，铡草，提水，烧火，那饭
还没熟哩，不就急急忙忙起了锅？

嘿，二位老哥哥，还记得那年冬寒，
在北边挑大型①，几万人呐。咱小组
回回拿第一。老乡长那晚提一坛老土烧，
二斤多卤猪头肉，和我们仨一醉方休。

嘿嘿，陈年旧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没忘吧，刚分田到户，最西边的老六亩，
头至尾九十多丈，谁敢要？咱哥几个承包。
秋收稻谷，楞是一条五吨水泥船都没装了。

我再来一口。说说，九一年发大水，
有块大堤眼看靠不住。加高堤，土呢？
汪洋一片到哪儿取土？谁舍得？
到底是我豁出去那五亩好出谷子地。

我就爱看个水牛耕田，耙田。没了。
拖拉机看着，我也高兴。那回，闲逛，
走近地头，看见那田旮旯还荒着，
真想拿钉耙去替人家翻翻过一把瘾。

老王哥，我那老抽水泵船卖了。
上次走亲戚，过个蟹塘，水放得底朝天，
灰黄灰黄。要在明月夜灌它一蟹塘的水，
多美。可一转念，唉！只唾口唾沫搓搓手。

清明撑会船，那次，你俩左右撑前篙，
我后舵。满川几十条船呐，咱哥仨领头
这条船，像矫龙一样，稳稳拿了头名。
——甭管干什么，咱哥仨啥时犯过怵？

还记得吧？老赵家的儿媳妇，那年
大雪天，早产，才八个多月，火烧火燎呀。
咱哥仨划着小舟子在水上如飞一样。棉袄
全甩了。就这，咱还觉得不夠速哩。

你今儿还扛个大铁锹干啥？去年春上，
乡里搞业务植树，几百人哩。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好事啊。可人家嫌咱老，
到底没去成。白磨了半天我那把雪亮的锄头。

现在，再看看儿子他们，好像也觉得
咱们就是一群老残废。要带我们去城里
养老，享享清福。啍，真是门缝里瞧人，
——直把人看扁了。不去！

来来来，喝吧，今儿好不容易相聚。
喝吧，反正就咱哥几个。喝个痛快，
说个痛快。话轻话重，咱不见外。
以后，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凑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