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认为,在新时期以来中国当代诗坛的代际划分中,60年代出生的诗人是最值得重视的一个诗歌群体。这一代人一出生就赶上三年饥荒,紧接着是十年文革动乱,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思想解放运动,直到邓小平南巡讲话,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而且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上了大学,获得了系统的专业知识与技能。这样丰富的经历既不是他们的前一代诗人,也不是后一代诗人所能有的。时势造英雄,伟大的诗人既是超人的天才,也是时代的产物。赵翼《题遗山诗》中说:“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60后”一代,继朦胧诗潮之后,出现了那么多的响当当的诗人,成为当代诗坛的脊骨与中坚,是不无道理的。杨键便是“60后”诗歌群体的一位重要成员,也是我喜欢并一直看重的一位诗人。
我和杨键见面不多,第一次是2005年5月在马䯃山举行首届中国诗歌节的时候,第二次是2013年9月,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行的“杨键长诗《哭庙》研讨会”上,近日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他的诗集《一粒种子》的文学交流活动是第三次。他此前推出的几部诗集《暮晚》《古桥头》《长江水》,我都看过,那种对于生命的真诚、执著和他在艺术上强烈的独创意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长诗《哭庙》,宏大的规模,雄伟的气势,厚重的历史感,包括逐层展开的人生、哲理、悲情、梦幻,以及叙事性的生活场景,我读后最强烈的感受就是“震撼”。前些天我又读到了他的新作《一粒种子》的电子版,感到他写的虽然是短诗、小诗,但气场依然十分宏大,保留了朴素而纯粹的本色,体现了仁者爱人的理念和大悲悯的情怀。
著名诗人昌耀说过:“请将诗艺看成一种素质,一种生活质量,一种人文功底,而不要当作一种谋生的职业或求闻达的工具”(《昌耀诗歌总集》)。在这点上,我觉得杨键与昌耀是有共同之处的。杨键与昌耀一样,是一个把生命献给艺术的诗人,他可以在物质条件不充裕,写作环境很艰难的情况下,静下心来,在寂寞中思考,在寂寞中写作,他代表着我们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诗人的一种生存状态。
我觉得《一粒种子》中最感人的是他对亲人的爱。他的父亲去世很早,母亲也在2020年去世。但在他的诗歌中,他们都还活着,不断在生活中或在梦境中出现。像《在我家的条案上》,他想供奉的不是神祇,不是伟人像,而是父亲温暖的后背和母亲用千针万线给他补的袜子:“小时候,/我爸背我去医院,/那萦绕我胸口的一团温暖,/我想供奉。//另外,我妈给我补的一双袜子我也想供奉,/那袜子上补丁挨着补丁,/补丁上面还有补丁,/最后袜子看不见了,/只剩下补丁,/我想供奉这千针万线。”简洁朴素话语的后边隐藏着对父母的深切感恩。在《妈妈》一诗中,写了妈妈捶衣服这一细节:“妈妈坐在小板凳上捶着我们一家人的衣服,/过一会儿就看上我一眼,/我坐在边上,只有三岁,/永远都是这样。”透过妈妈边捶衣服边照看儿子这一动作,一颗慈母之心就跃然纸上了。在《读奥古斯特·桑德的一幅摄影作品》一诗中,诗人说这幅摄影作品中有眼神凝重忧郁的两位妇女,她们手中都抓着一束花:“这两位都像我的妈妈,/都是我的妈妈,/只是我妈妈的手中没有花,/只有砸矿石出现的老茧,/她握着老茧,/无花可握。”用摄影作品中两位手抓一束花的妇女,与自己妈妈手中的老茧对比,妈妈的苦难与自己对妈妈的深爱就脱颖而出了。再如《一缸腌好的咸菜》:“妈妈去世后三年我才发现/她腌好的那一缸咸菜/一个塑料袋还好好地套在缸口上/系着的绳子还牢牢地系着/今天中午绳子断开了/满天满地都是妈妈腌好那缸咸菜的香味”,妈妈留下的尽管是值不了多少钱的咸菜,给他的感觉却是“只留香气满乾坤”,比珍贵的遗产更温暖人心。
诗集《一粒种子》以抒情为本,但如果没有深刻的思辨性,抒情就容易流于滥情;如果没有一定的叙事性,抒情也容易流于轻飘。《一粒种子》的成功之处,就在于把哲思、叙事、抒情巧妙地熔于一炉。就诗集的整体而言,是建筑在深刻的思辨的基础上的。像《石头心》中写了那种见到了任何苦难都无动于衷的“石头心”,这一意象十分独特,是对当下社会中人与人的冷漠关系的深刻批判。再如《17号》:“我们要去17号,17号是一个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去……我们走了许多天, 或许已经走了许多年,17号还没有找到。17号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没有找到17号”。最后诗人发问:世界上有17号吗?这是一首带有寓言色彩的诗。它令人想起贝克特的荒诞派戏剧《等待戈多》,引发读者关于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
诗集以《一粒种子》为书名,集子中收了好几篇写种子的同题诗,从不同侧面展示了种子的不同处境与命运。我更喜欢诗集第85页上的这首《一粒种子》:“在隆冬的寒气里,/有一粒种子迎着寒冷向上,/哦,向上,向上。/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种子也在向上,我看不见它们,但是它们向上……/即使那些种子,在它们落到地面的烂泥里,依然会向上,向上,/不止不休。”这是一粒极具象征内涵的种子。杨键在这里是在以种子自喻,尽管微不足道,但他自知任重道远,他会在诗歌的路上,艺术的路上,人生的路上,不断攀登,向上,向上!有这样的襟怀,这样的抱负,我们理应对这位诗人的未来抱有更美好的期待。
2022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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