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倒出它所有的棉絮之前,
先抖了抖巨大的灰布口袋。
于是有些碎末落下来,
在傍晚六点的路灯上迟疑,
像第一次赶赴人间的使节,
轻轻,轻轻地,
踮着脚走过柏油路的深黑。
车顶先白了,
仿佛整条街忽然反穿起旧袄。
长椅的肋骨一根根隐去,
垃圾桶戴上松软的棉帽。
世界在收拢它的音量
刹车声被捂进厚厚的绒布,
连争吵也隔了一层毛玻璃。
一个老人提着塑料袋,
低头看脚印如何生出脚印。
她小心翼翼的站住,伸手接住一片,
那一刻,整个街区都屏住呼吸,
只有雪在替所有不愿说话的人,
沙沙地,说着不停。
孩子们冲出来时,
整条街已经铺满成
未拆的洁白的信。
他们尖叫着盖邮戳,
把笑声团成炮弹。
那个站在窗后的男人,
终于推开了整晚的沉默
冷气涌进,带来远山的味道,
和十万吨安静的吻。
夜深以后,
所有坚硬的事物都开始圆润。
栅栏长出绒毛,
枯枝膨成雾松。
只有流浪猫保持着锐利,
在属于它的白色宣纸上
签下细长的梅花篆,
又忽地揉皱,
钻进配电箱后的暖梦。
雪继续下着,
下成一种慢下来的钟。
它覆盖,但不解释;
它掩埋,却让轮廓更加清晰。
仿佛这坠落本身,
不是为了封存,
而是为了让你看清:
万物如何用最轻的声音,
接住不断塌陷的天空
把自己拍成一部,
等待重映的黑白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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