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镜片里的海
暗了二十年
潮水每天在沙滩
写下相同的信
又自己收回
木桌上的果盘空了
只剩瓷白的反光
像某些未说出口的话
在时间里慢慢
失去水分

年轻时我们同看这片海
你的相机对准
远方的货轮
我在取景框边缘
看见你颤抖的睫毛
第七个浪头打来时
你突然转身
“如果有一天
我们在不同的海边
看不同的蓝”
那时我笑
把墨镜推上额头
让你看
我眼中完整的你
和完整的海
夕光把你的白衬衫
染成蜜色
我们在涨潮线上
写下当天的日期
以为那就是
永恒的坐标

后来我们在各自的行囊里
装进不同的车票
你说要去南方
有港口的城
我说会留在
潮水认得我的岸
没有争吵
只有缓慢的疏远
像退潮时
两粒曾经紧挨的沙
被不同的浪
带往不同的深海
最后一个黄昏
你摘下我的墨镜
折叠时
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像某种细小骨骼
断裂的脆响
“留个念想”
你说
转身时
海平面刚好吞没
最后一角夕阳

此后二十年
每个过于明亮的白天
我都需要这副墨镜
才能直视
这过于清晰的世界
潮水依旧守时
礁石上的刻痕
多到无法辨认
哪一道对应
你离开的年份
偶尔收到你的明信片
邮戳越来越南
你说南方的雨季
让铁器生锈的速度
快于遗忘
说台风夜
整座城在风中摇晃
像我们年轻时
不敢承认的颤抖
我把卡片收进铁盒
和墨镜放在一起
有时深夜取出
在台灯下
看邮票上的邮戳
如何一年年
向南迁移
像某种迟到的
追随

去年右镜片裂了
一道细痕
斜斜切开视野
透过它看落日
光就分成两半
一半在此时礁石
一半在
你去往的
潮湿的南方
眼镜店老板
在放大镜下摇头
“换了吧
这伤
已成了镜片的一部分”
我没换
有些残缺
恰好是完整的
另一种形态

今天潮很静
我坐在褪色的木椅上
看远处母亲
呼唤贪玩的孩子
潮水漫过沙堡时
男孩蹲着不动
看海浪如何
以温柔的耐心
瓦解所有
精心构筑
那一刻我突然
摘下墨镜
让完整的夕光
刺进眼睛
泪水涌出时
世界在模糊中
变得柔软
镜框在掌心
还保持着你
最后一次调整时的
角度

风吹过来
带着所有海域
都有的咸
这些年
你在不同海岸
拍下的蓝
我透过裂痕
守护的黄昏
其实都是
我们二十岁时
共同凝视过的
同一片
过于明亮的海
在各自眼中
慢慢暗下来的
不同方式

当最后的天光
沉入海底
路灯渐次亮起
潮水开始
它永恒的擦拭
沙滩上那些
显现又消失的
是同一行
透明的字迹——
我在此处
看海暗去

此刻  也许你在彼岸
看同样的暗涌
而所谓永远
不过是两处海岸
隔着潮汐的钟摆
在各自的位置
完成同一种
深蓝色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