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一座镇,
这是华北平原在晨光中摊开的掌纹。
三街六市是三条明晰的河流,
是六束收紧的绳索,
是宋时樯橹在梦里解开的绳结。
当第一艘漕船切开晨雾,
整条中亭河便顺着龙骨生长。
货栈的算珠突然静默,
商人从账簿抬头,
看见水影爬上砖墙,
成为会游动的雕花。
东淀的芦苇忽然在风中弯腰,
让出通向明朝的窄径。
文昌阁的飞檐正钩住
一片路过的晚云,
而戏楼空荡,
静待暮色拉开丝弦。
石板路上有七十二道车辙,
深深浅浅,
是大地古老的唱片。
咸丰年的火把曾舔舐天空,
把镇史烧出焦黑的窟窿。
但祠堂的础石记得,
每个逃亡的姓氏,
都带着一捧故乡的土。
当砖窑重新喘息,
青砖的阵列如愈合的骨,
每一道裂缝里,
都长出更坚韧的藤蔓。
而铁木在匠人手中醒来,
轧出紫檀的暗涌,
与花梨木的波纹。
钢铁厂在镇东呼吸,
它的吐纳染红子夜,
又在新晨褪作白云。
年轻人用二维码,
拓印老茶馆的茶渍。
快递车队碾过古桥时,
石狮的瞳孔里,
有光纤的河流经过。
但老更夫的后裔,
仍守着铜锣与梆子。
他把暮色敲成两半,
一半给霓虹,
一半给打更的余韵。
当电商主播在镜头前,
举起霸州的丝绸,
河道忽然泛起,
五百年前的反光。
镇志编纂者在档案馆,
遭遇奇异的午后。
县志在铅字与竹纸间摇摆不定,
每个数据都在长出根须。
他决定在数字页码间,
留出水的缝隙,
让所有消失的渡口,
获得虚拟的锚地。
这是用年轮,
镇住波涛的技艺。
这是将一整个淀泊,
装入青花瓷瓶的秘传。
当测绘队的无人机,
掠过七十二面时钟,
它看见:
镇是活的,
是青铜在呼吸,
是年历在行走。
镇是无数个清晨的叠影,
每个离人都成为它的边界。
而我在镇碑前,
成为第一百零一个,
带着它体温的,
流浪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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